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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余案未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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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府门环响起时,东院的药才煎到第二沸。
    来的是吏部核籍吏,身后跟着两名抱册书手。他们没有带复爵诰文,只带了一份撤谳移办单,要核谢氏旧籍里哪些名字因十五年前的判词被削,哪些人的旁注已经转入后册。
    曹嬷嬷把人请到前厅。谢无咎也要过去,起身时右腕刚撑上椅沿,便被沈照檀按了回去。
    “核籍问的是旧册,不是看你能不能走。”
    “总该由谢家人在场。”
    太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还没死,算不算谢家人?”
    谢无咎只得重新坐下。太夫人拄杖进屋,拿走曹嬷嬷备好的旧谱副本,临出门又吩咐沈照檀:“看着他把药喝完。前厅有我,轮不到一个昨夜才回家的人逞能。”
    核籍从辰初问到午后。结果没有一句“尽复旧观”。谢氏主支旧名可以依据撤谳文消去罪籍旁注,已经亡故者须另核年月;分支中因旧案离散、改籍或出继的,不能由主家一纸代领。爵位旧册只记撤谳已到,复不复、复到哪一代,还须依旧爵册另行核封、再奏。
    户部的旧产清单来得更慢。十五年间,旧宅有的仍由官署占用,有的已经折价抵没,有两处田庄转手三次,现持者并非当年受领人。撤谳能够撤掉没产的依据,却不能让后来的买卖和修建凭空消失。每一处都须查估价、受领和现状,再分别返还或折补。
    太夫人听完,只让曹嬷嬷把回单收好:“一件件办。谢家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个月。”
    谢无咎没有提出先复哪一处,也没有问军职。北境军务与谢氏旧案本就是两件事;旧谳撤销,使他不再背负通敌之名,却不会把一枚将印从天上落回他手里。
    同日送到的还有一份清案状态抄。赵衡名下仍记分辖期间月簿、用印与母牍离署待答;京中两种后成文字继续追形成来源。宁远侯府一栏已有一项落地:裴行舟交出南夹库钥匙,停止一切涉库差事,官问后擅改持守与答纸前后不一移御史台议责;至于十五年前谁承领官牍,仍留空待查。现时处分与旧案责任各占一行,没有借其中一行填满另一行。
    谢无咎看过后,在知悉栏按下左手印,没有申请把三案并成“构陷谢氏”一题。
    沈照檀问:“不觉得轻么?”
    “若拿我的撤谳替别人定罪,与旧卷拿九人疫亡替谢家定罪,有什么不同?”他把纸推回原处,“他们该答的,一件也不能少;还没证成的,也不能因我今日无罪便补成。”
    沈照檀把状态抄另放一夹,没有收入谢氏撤谳卷。金殿上的分层并未随着人回家便作废,这几张薄纸仍须各走各的路。
    沈照檀把这些来纸分作三夹:旧籍、旧产、旧爵。写到第四张签时,她另取一只空夹,在封面落下“无名九人”。
    五日后,那只空夹有了第一份纸。
    大理寺依定谳第三条拟出北行续牒,请雁回关按冬月十一至十四的棚号、仓号和收置时段,续查当年营册、义冢簿、军户迁籍与附近医棚旧记。牒中保留“死因未定”,既不沿用疫亡,也不改写为毒杀。
    随牒另附一份认领告示。初稿写的是“查承平十二年冬疫亡无名军卒亲属”,沈照檀看到节录后,当即在知悉回条上提出异议:疫亡正是尚未证成的旧说,不能为了让百姓容易看懂,又悄悄写回标题。
    承办书吏第二日送来改稿,删去“疫亡”,改成“查承平十二年冬北地棚所无名死者亲属”。九人的身份仍不确定,告示也没有把他们全写成军卒,只列可公开的时段、棚区和认领所需凭据。
    谢无咎用左手压着纸角,读了两遍:“官牒到关,再分去旧营和附近州县,少说要一个月。十五年间军户散迁,只等官门回报,未必等得到名字。”
    “所以我让济春堂旧有的北路采买联络药栈也留意。”沈照檀道,“那些药栈各自经营,并非济春堂分号;只借原有药材往来递告示,不问案情,不替人写死因。若有人来认,替他们找里正、保人,写明亲属关系,再送去官门。”
    谢无咎抬眼:“什么时候安排的?”
    “复谳请页刚批的时候。”
    “那时你还不知道第三道裁语会不会立。”
    “若不立,便用药栈找到的人继续请。立了,只是少绕几道门。”
    她说得平静。谢无咎却明白,她在等金殿裁决时已经为最坏的结果备好另一条路:不碰官卷,也不向人买证,只把认领的门路送到可能尚在人世的亲属面前。
    济春堂很快送来回信。旧有采买路线上共有六处联络药栈可张贴告示,其中两处靠近旧军户聚居地,一处掌柜识得替老卒代写家书的旧先生。药栈愿意供纸笔和见证,却不会收受骨殖、遗物或私下认亲;有人来问,仍须转往当地官署。
    沈照檀在这份回信后补上三条:不许先说九人同死于何因,不许拿谢氏撤谳诱人来认,不许按一次口述便把姓名填入官牒。
    谢无咎看着那三行:“你防得倒严。”
    “找名字的人若急着得到名字,最容易把错的人填进去。”
    “我原本想亲自去问。”
    “可以去。”她看向他还缠着软布的右腕,“先问医官准你每日走多少里。”
    第七日复诊,医官给的答案并不好听。腕伤尚不能提重物,肩背经不起整日车马,夜间惊醒也属久拘后常见之症。若一定北行,须以乘车为主,沿途复诊,更不能赶在官牒之前冲关。
    谢无咎把医嘱听完,没有讨价还价,只问:“二月初能否启程?”
    医官道:“若这几日不再发热,二月初可以。究竟能走多远,出城前再看。”
    从医馆回来,沈照檀打开案下小匣,取出一张路引。上京往雁回关,普通民行,名字写的是沈照檀,申领日期在正式复谳以前。
    谢无咎看了许久:“你那时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出来。”
    “你若出不来,我便先去。”
    “一个人?”
    “青黛随车,长风护路,沿途有济春堂药栈。”她将路引放在他面前,“我只去盯第三条该走的路,不取官卷,也不替官府审案。少了你,慢一些罢了。”
    谢无咎笑了一声:“原来我只是让这条路快些。”
    “眼下还是个不能提箱、不能久骑、每七日要看大夫的累赘。”
    他没有反驳,第二日便亲自去申领自己的路引。门吏见他腕伤未愈,在同行车马一栏加注“以乘车为主,短程骑行须先复诊”。他按印时右手使不上力,便照伤病交回纸所载改用左手。
    两张路引都写雁回关,都定在二月初二启程,却各有自己的申领号和持有人。
    太夫人听过他们的打算,只问了三件事:“谁留京收各部回文?沿路谁管药?无名九人若有人来认,谁替他把状纸送进官门?”
    沈照檀逐一答:“曹嬷嬷留京。青黛管药。北路药栈只帮寻保、写状,地方掌柜送到官门,不碰案物。”
    “府里的账呢?”
    “按旧例走,不等旧产返还才开支。每月抄一份总账北送。”
    太夫人点了点头,转向谢无咎:“你呢?”
    谢无咎道:“听医嘱,不领军,不借谢氏旧名干预官查。”
    “最后一句记牢。”太夫人用杖点了点地,“谢家吃过别人拿结论压事实的亏,不能轮到自己得了清白,就也去做这件事。”
    两张路引并排晾在窗下,姓名落在各自的持引栏里,旁边四只纸夹依旧厚薄不一,许多空栏仍旧空着。印泥一点点转暗。曹嬷嬷取走留京收文的名状,两人则各自收起路引;第二日去哪里、遇到冻坡怎样改程,已写在同一张行程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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