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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归灯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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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侧廊的门开了三次,谢无咎才从里面出来。
    第一回送出的是北衙旧拘牌。牌尾添了终结号,由北衙押役、大理寺书吏当面核过,收入撤押档。第二回送出的是他入押时被收去的随身物,一枚旧带钩、一条磨旧的护腕,还有早已空了的药囊。书吏逐件唱名,谢无咎用左手按了领讫。
    直到第三回,廊下人才撤开窄案,让他本人跨过门槛。
    沈照檀一直等在阶下。
    他换回了入押时那件玄色外袍。衣裳原本合身,如今肩背却空了一层,腕间两圈青紫也遮不住。数月不见日光,他停在廊口时略眯了眯眼,脚下没有立刻往前。
    医官跟在后面,把伤病交回纸递给沈照檀:“肩背旧伤,腕上锁伤,还有久拘后的虚损,都须接着治。原方暂不改,七日一复诊。能走,不宜久骑,更不能当作出了押所便无病无伤。”
    沈照檀逐行看完,在家属接知栏落名。谢无咎向她伸手:“给我也看看。”
    他抬腕时慢了半拍。沈照檀没有把纸递过去,只将它翻到他眼前:“医官说的话,听清了么?”
    “听清了。”
    “复述一遍。”
    医官低头收拾药箱,嘴角却动了一下。谢无咎看着她,终于老实答道:“不能久骑,七日复诊。”
    “还有呢?”
    谢无咎看了一眼医官:“不能逞强。”
    纸上没有这四个字。沈照檀这才把交回纸收进袖中,扶住他的右臂。他起初似乎想说自己走得稳,才迈下一级石阶,膝间便有一瞬发僵,终究没有推开她。
    阶下仍有两道手续。大理寺门吏核了释归号,划去暂候栏;北衙押役解下腰间最后一枚交班牌,在“人已离门”后按手印。谢无咎站在原地等他们写完,没有催,也没有回头。那几笔落定以后,门吏侧身让开,再没人问他要往哪一间押房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大理寺。
    门外没有接旨的仪仗,也没有新漆过的车马。谢府那辆青篷车停在旧槐下,车辙边结着薄冰。曹嬷嬷守着车门,青黛抱着厚毯,长风站得更远些。看见他们一同出来,长风才把一直攥在掌中的缰绳松开。
    曹嬷嬷没有哭,只把车帘高高挑起:“太夫人在府里等着。灶上的粥从午后温到现在,再不回去,米都要熬化了。”
    谢无咎应了一声,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寺门。旧拘牌已经送进内廊,门案上只余一道被牌角压出的浅痕。
    “走吧。”沈照檀说。
    车轮碾过石街时,他下意识数了头三处转弯。到第四处,他才察觉这辆车不会驶向北衙,手指慢慢从膝上松开。青黛把厚毯递进来,他没有逞强,接过去盖住了腿。
    沈照檀坐在他身侧,既不问押所里的夜,也不急着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走过哪些地方。车外有人叫卖,有店家卸门板,晚钟从街西一层层传来。那些寻常声音挤进车厢,把久不见天日的寂静一点点推远。
    谢无咎忽然道:“你瘦了。”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去的衣袖,没再争辩。过了一会儿,才问:“祖母都知道了?”
    “御前裁语刚出,曹嬷嬷先送了清案处另抄的到府副联。她知道你能回来,不知道你几时跨得出侧门。”
    “所以一直等?”
    “府里的人都在等。”沈照檀顿了顿,“我也是。”
    谢无咎的左手在毯下移过来,只轻轻碰到她的指背。车身颠了一下,两人的手分开,下一刻又重新挨在一起。谁也没有握紧。
    青篷车回到谢府时,天已经黑透。府门没有挂新灯,也没有撤下用了多年的旧匾。门房照常验过车牌才开门,守门的老仆看见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低头喊了一声:“世子爷回来了。”
    老仆喊的是谢府多年未改的称呼,与朝堂今日撤去的一行罪名无关,也不再带着“罪臣之后”的阴影。
    太夫人扶杖等在正堂前。她见谢无咎下车,先看他的脸,再看他不肯使力的右手。谢无咎在阶前跪下:“祖母。”
    太夫人没有说昭雪,也没有问爵位何时回来,只用杖头轻敲了一下他的鞋尖:“膝盖还要不要了?起来吃饭。”
    饭桌上仍摆着他从前用的碗筷。谢无咎右手夹不起第一筷菜,筷尖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满桌人都像没听见,青黛只添了一把木勺。沈照檀把汤碗往他左手边推了半寸,他便换左手吃完,没有说无碍。
    太夫人也没有追问金殿上的每一句话。她只问药几时吃、夜里可要人守,又叫曹嬷嬷明早把谢无咎被押期间积下的府中账纸搬来。
    谢无咎道:“今夜便可看。”
    沈照檀转头:“医官准你今日核账了?”
    “没有。”
    “那就明日再问。”
    太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一问一答,慢慢端起了茶。府里没有为这一夜另起名目。厨房撤碗,门房落闩,药炉照旧在廊下咕嘟作响。只是从正堂回东院的路上,每隔几步便有老仆停下来行礼,有人悄悄擦眼,有人只顾咧着嘴笑。
    东院的门没有锁。
    谢无咎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屋内陈设与他离开时差不多,靠窗却多了一张窄案,案上叠着沈照檀的四夹文书;衣架上也不再只有他的外袍。青黛送药进来,放下便退了出去,连平日守夜的小丫鬟也被沈照檀遣到外间。
    大理寺退还的三样东西摆在桌角。谢无咎拿起那只空药囊,囊口还留着入押时系下的结,里面一粒药也没有。他用拇指摸了摸旧结,正要把它收回袖中,沈照檀便从柜里取出一只新囊。
    新囊没有绣纹,只在内侧缝了三个小格,分别装白日、夜间和急用药。每格口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细线,免得暗处取错。谢无咎看过以后,把旧囊放进了最下层抽屉,新囊则系在腰间。
    “旧的不要了?”沈照檀问。
    “留着。”他说,“但不再用。”
    那枚旧带钩也换了位置。它不再登记在押所随身物单上,只挂回了东院衣架。护腕则被青黛拿去清洗,明日还要继续垫在伤处。三样东西没有一件因撤谳变得光鲜,却都从官家的领讫栏里回到了日常用处。
    沈照檀解开他腕上的护布。锁伤早已不再渗血,边缘却磨出一圈硬痂,右腕转到一半便会发抖。她用温水一点点擦净旧药,再照医官留下的方子重敷。
    谢无咎看着她低下的眉眼:“照檀。”
    “疼就说。”
    “不是疼。”他停了片刻,“让你等了很久。”
    沈照檀把最后一圈软布绕好,抬眼道:“我没有站在原地等。你在里面守你的,我在外面走我的。雁回关、上京、各处官门,该去的地方我都去了。”
    “我知道。”
    “所以不必赔我一句等得久。”她把他的手放回膝上,“往后少让我补你的伤病交回纸便是。”
    谢无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不再像押所隔门时那样一闪便收。他伸出左手,这次真正握住了她。
    夜深以后,他仍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听见更声,第二回是廊下药炉添炭。谢无咎睁眼时,手腕已经本能地往身前收紧,直到看清帐外没有铁栏,门外也没有钥匙碰撞声。
    沈照檀没有问他梦见什么,只把床头灯挑亮少许:“门没锁。”
    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
    “知道便睡。”
    谢无咎重新躺下,仍握着她一截衣袖。那点力道很轻,沈照檀没有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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