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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山长水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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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一夜,曹嬷嬷把行李单退回来两次。
    第一回是谢无咎在自己的箱中添了两册旧军簿,木匣分量立刻重了三斤。曹嬷嬷没有去问他,只把箱子抬到沈照檀面前。第二回是长风多装了一柄长刀,刀牌虽齐,带着进北地各处官驿却要多一道验核。
    沈照檀把军簿改放车底公用匣,注明由长风搬取;长刀则留在府中,只带路引已载的长剑与短匕。她重新核过衣药、盘缠、沿途药栈名录和无名九人告示副纸,最后在行李单末尾写明:无官案原件,无未登记兵器,无代官收受之物。
    谢无咎坐在一旁看她落笔:“我只是手伤,不是连两册纸也拿不动。”
    “那两册纸压在你右腕上,医官会把账算到我头上。”沈照檀看了他一眼,“左手也留着吃饭。”
    青黛低头系药箱,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谢无咎看了她们主仆一眼,终于把争辩咽了回去。
    太夫人没有设送行宴,只叫厨房做了几样家常菜。饭后,她把一只旧木匣交给沈照檀,里面收着谢氏历年积存的军户名册副页。有些姓名旁记着迁居,有些只剩父兄旧称,未必与无名九人有关。
    “能用的便核,不能用的别硬接。”太夫人道,“这是谢家自己的旧纸,不是官证。若真寻到亲属,先让人去官门认,不许把他带来谢家认恩。”
    沈照檀接过木匣:“我记住了。”太夫人又看向谢无咎:“你若犯犟,她能不能收你的马?”
    “能。”谢无咎答得太快,太夫人当即道:“不像真话。”
    谢无咎只好道:“出门先复诊,医官说该换车便换车。若发热,当日停程。”
    太夫人听他把沿途约束说完,这才放过他。府中后续回文如何收讫、抄送和北递,前一日已经交给曹嬷嬷;这一夜不再议公文,只让两人早些歇下。
    次日天还没有全亮,谢府各处已经照常开门。没有鼓乐,也没有旧部列队。门房卸下夜闩,厨房给随行人分热饼和姜汤,长风在院外逐匹验马。青黛把每日药包按驿程分成小袋,另留三日余量,防路上遇雪。
    上京医官按昨日约定先到府复诊,拆开护布看过右腕,又让谢无咎抬臂、握指,在路引随行医记上落字:今日可短程骑至北郊药栈,车须同行;再往前走,先听周老大夫复诊。谢无咎用左手按了知悉,沈照檀才将医记交长风带在车上。
    谢无咎出来时穿的是一件寻常玄色骑装,腰间没有印绶。他先到正堂向太夫人行礼,再将府中临时经手牌交回曹嬷嬷。旧籍尚未完全清理,府门上仍是那块用了多年的旧匾;它没有因一场撤谳忽然描金,也没有谁急着把“世子”二字挂回他身上。
    太夫人送到内门便停下:“去吧。家里有人,北边也总要有人去。”
    谢无咎俯身再拜。沈照檀也行了礼,起身时看见太夫人握杖的手很稳,便没有回头再说第二遍保重。
    曹嬷嬷送到外门,将最后一包热饼塞进车厢。青黛随车管药,长风先去城门核路,另有两名府中旧仆护车。行装之外,只带允许公开张贴的告示副纸、济春堂沿路药栈名录和那只旧军户册匣。所有官案原件仍在各署,没有一页随他们出京。
    车后拴着两匹马。谢无咎看了一眼:“车也得跟着?”
    “医官只准骑到北郊。”沈照檀道,“往后能骑多远,由周老大夫看过再定。”
    “不必。”谢无咎立刻截住她的话。
    他翻身时右腕仍不敢用力,左脚踩稳马镫才慢慢坐直。沈照檀等他握妥缰绳,也踩镫上马。清晨街面照常有菜车、炭担和赶早的行人,谢府的车马夹在其中,没有人为他们清道。
    走过大理寺外街时,谢无咎朝那边望了一眼。高墙仍在,侧门尚未开,檐下积雪与他离开那日并无不同。
    沈照檀没有催他。等他收回目光,两匹马才继续向北门走。
    城门前排着十几辆待验的车。轮到谢府时,门吏先核车牌和兵器,再接两张路引。他看见目的地相同,随口问道:“同去雁回关?”沈照檀答:“同去。”
    门吏翻到谢无咎路引上的乘车加注,见他此刻骑马,便询问去处。长风递上今晨的随行医记;沈照檀答,现只骑到北郊药栈,车随在后,此后听周老大夫复诊,若不准骑,今日即不再上马。门吏核过医记,把短程骑行的止点记在出城验记旁,不把眼前这一程改写成一路乘马。随后他分别验过申领号,在两张纸上各盖一印,又将路引各还各人。沈照檀接她自己的,谢无咎接他的;其中一张没有附在另一张后面。
    门洞里背阴,石面还结着昨夜冻出的薄冰。谢无咎放慢马速,让她走没有冰辙的一侧。沈照檀看见了,也不与他争,只在出了城门、路面渐宽以后重新与他并到一处。
    上京城墙在身后拉出长影。晨雾尚未散尽,北去官道只显出前面一小段,车辙在薄雪上交错,没有哪一道像是专为他们留下的。
    “先去哪里?”谢无咎问。
    “北郊与济春堂通采买的药栈。”沈照檀见他神色微动,又补了一句,“前日已经递帖约好,不是先看告示,是先让周老大夫看你的手。”
    他沉默片刻:“车也在药栈?”
    “就在后面,车也在那里。”
    谢无咎叹了口气,没有掉转马头。
    到了药栈,周老大夫拆开护布看过腕伤,又让他抬臂、握指,最后在复诊纸上写了与上京医官相同的话:今日骑行已足,后程乘车;三十里一歇,肩痛加重即停。
    谢无咎按下左手指印,走出药栈时,那辆铺着软垫的青篷车已经停在十里亭旁。
    沈照檀站在车前等他:“谢公子,车钱想好了么?”
    “尚未。”谢无咎答。她掀开车帘:“那便先欠着。”
    他没有再逞强,把缰绳交给长风,自己上了车。沈照檀也没有骑马伴在车外,随后坐进车厢,把两张复诊纸一并收进药夹。车帘没有完全放下,北地的冷风从缝隙里进来,带着残雪和枯草的气息。
    离开十里亭以后,官道两旁渐渐少了屋舍。谢无咎靠在软垫上,问她:“到了雁回关,先查哪一处?”
    “先去官门核续牒有没有到,再去六处药栈。若一时没人来认,便等。”
    “要等多久?”
    “能等多久便等多久。”沈照檀把告示夹放回车壁暗格,“十五年都过去了,不差我们路上这几日。”
    谢无咎点头。他从木匣里取出旧军户册,只翻开第一页,便被沈照檀按住:“车上不看字。”
    “医官没写这一条。”
    “现在有了。”她合上木匣,把它推回原位。
    谢无咎看了看她,没有再把木匣拉回来。车轮碾过一处浅坑,两个人的肩轻轻撞在一起,都没有挪开。
    午间歇车时,前路一处背阴坡尚有冻泥,长风建议绕东侧缓道,多走五里。若按原计划抢过正坡,可以赶在申时前到下一处宿站,绕路则只能停在更近的小驿。谢无咎看过车辙,没有提出赶路,只让长风依稳妥路线走。
    他们便在路旁避风处吃了第一顿干粮。没有驿馆接风,也没有北地来人候迎。青黛烧化一壶雪水,沈照檀照药签看着谢无咎服药;他吃完半张热饼,右腕开始发酸,便依约不再上马。行程单上的第一日里数也由长风当场改短,旁注冻坡绕行,不拿病情去迁就一张预先写好的程数。
    车再动时,天色仍早。原本想赶到的宿站落在了明日路程里,没有人因此责怪谁慢了一日。
    午后路面干些,他们又下车缓行了一段。路窄时一前一后,路宽了便走到一处。身后的上京早已看不见,前面的州县、关山和无名者的姓名,也都还藏在没有走到的地方。
    沈照檀握着自己的缰绳,谢无咎走在她身侧。午后的车辙绕过冻坡,沿着尚未化尽的雪一路向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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