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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签字(第1/2页)
三辆挂着外省牌照的警车与两辆黑色商务车并排停在清江飞地研发中心大门外。
江海信托法务总监贾明远裹着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捏着异地法院的执行裁定书，下巴微扬，冲着身后两名拿着封条的执行人员一挥手。
“八点整，准时贴封条。里头的进口检测线贴死，谁敢阻拦，按妨害公务拘留。”
贾明远算盘打得精明。
东部新区两千亩地底下全是高水位烂泥塘，省防总下了停工令，拍不出去半毛钱。
唯独清江县垫资建起的这栋飞地研发中心设备崭新，只要掐死这处咽喉，清江县和临江市府就得乖乖凑钱来赎。
两名执行人员拎着浆糊桶刚踏上台阶，研发中心的大铁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推开。
黑石镇书记刘文轩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蓝夹克，手里捧着一只铁皮档案盒，领着宏远建筑的许明达及二十几名戴着黄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一字排开堵在门口。
“贾总监，浆糊桶先收一收。”
刘文轩把铁皮盒放在门卫室的石台上，声音平直。
“我们县委朱文浩副书记让我给诸位带句话——找债主，得看清门牌号。”
贾明远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拿裁定书拍了拍石台：“刘书记，苏长明三年前批的两千亩国有土地使用权大证，红线范围包着你们这栋楼。母证抵押违约，地上附着物一并查封，这是物权法的规矩。朱文浩就算刚提了县委副书记，也管不到外省法院的封条吧？”
“母证是市城投签的，但这栋楼的一砖一瓦，跟市城投没半毛钱干系。”
刘文轩打开铁皮盒，抽出三份加盖省财政厅备案章与农发行三方联审印鉴的红头原件，迎着冷风摊开。
“飞地研发中心基建垫资五百万，施工方是清江宏远建筑，工程款尚未结清，依最高法司法解释，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高于抵押权。”
“里头两千万的进口光谱检测仪，产权归周氏投行与清江国库科联合设立的融资租赁专户，属于借用物权。”
刘文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朱书记交代了，今天谁敢往门上刷一滴浆糊，里头的工程师立刻启动进口设备断电自锁程序，原厂解锁得去德国排期半年。同时，清江县政府与周氏投行今天上午九点直接向省高院递交执行异议之诉，把这整块两千亩大证拖进三年的权属确权程序。”
贾明远脸上的笑意凝固，伸手抓过那份融资租赁备案原件。
三年确权诉讼？
江海信托这十二亿资金池年底就要兑付，要是被这群泥腿子干部拖进三年的司法拉锯战，别说追回本金，他这个法务总监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你们这是恶意拖延执行！”贾明远声音发紧。
“不拖延，我们也想你们早点拿到钱。”刘文轩压低声音，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对折的A4复印件，塞进贾明远的大衣口袋，“烂泥塘不值钱，但当年在这份十二亿阴阳合同担保栏上签字的人，手里握着临江市水务集团和燃气公司的优良股权。贾总监不去市政府大楼堵签字的正主，跑来跟我们几百号讨薪民工抢这五百万的砖头，是不是找错了庙门？”
贾明远抽出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不仅有林毅成亲笔签名的担保页扫描件，底下还附着市财政局预算处上个月试图挪用农业风险金替东部新区平账的审计底稿编号。
贾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合上文件夹，转身冲身后喊道：“收队！去临江市政府！”
五辆车掉头碾过积水，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许明达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冲着刘文轩竖起大拇指：“刘书记，还是朱书记神机妙算，连门都没出就把这帮瘟神支到市里去了！”
同一时间，清江县委三楼，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屋里没开暖气，窗户留了一道通风的缝隙。
朱文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深色夹克敞着领口，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正听着市跨县产业专班主任许洁的汇报。
“贾明远带着人刚把市政府大门堵了，要求林市长今天就十二亿信托违约召开债务重整听证会。”
许洁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市府内部通知放在桌上。
“林毅成没法再躲，定在上午十点半，在市政府二号会议室开资产处置协调会，点名让你和东陵区的杜绍衡书记到场。”
朱文浩吹开水面的浮叶，喝了一口温水：“他这是被信托公司逼急了，想拉清江和东陵区下水，用飞地园区和东陵区的优质地块替市城投分摊这十二亿的窟窿。”
“还有一件事。”许洁指尖在桌沿顿了顿，“清江县刚报上去的一份三岔河集散中心二期冷库扩建申请，今天早上在市专班过会时，被我投了否决票，退回去了。”
门外正好走进来送文件的吴德海，听见这话，嗓门当场没压住：“许主任！你这刚去市专班当主任没两天，怎么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咱们黑石镇和三岔河的冷库扩建，那可是浩哥之前亲自定的盘子！”
许洁转过身，迎着吴德海的目光，神色平静：“吴镇长，你们交上来的扩建方案里，环评预审缺了与东陵区共享治污中枢的并网参数，冷媒采购也没走三方比价。我坐在市专班的位置上，安平、临川、东陵三双眼睛都盯着我。今天我要是给清江开了后门，明天其他三个县区就会撕毁协同章程。”
吴德海脸涨得通红：“那也不能当着外县的面驳咱们的面子啊……”
“驳得好。”
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吴德海：“许主任要是不驳这一票，市专班就成了清江县的私设账房。回去让镇里按标准把参数补齐，走正式公函重报。再敢拿老交情去市专班要特权，你这镇长就跟李大山一起去祠堂反省。”
吴德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夹克衣领，拿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备车，去市政府。林市长摆了鸿门宴，咱们去帮他把这十二亿的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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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临江市政府二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气氛紧绷。
江海信托的贾明远带着四名律师坐在右侧，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违约催收函。
主位上，林毅成一身深蓝色西装熨帖整齐，银边眼镜后的眼底却藏着血丝。
看到朱文浩与东陵区委书记杜绍衡推门进来，林毅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坐。今天把各区县和江海信托请来，是为了以全市一盘棋的视野，妥善解决东部新区的历史遗留债务。”
朱文浩拉开左侧中段的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连笔记本都没掏。
“林市长，客套话免了。”贾明远把法院裁定书往桌上一推，“十二亿本金外加九千万逾期罚息，市城投账户上只有三百万。今天市政府要是拿不出可变现的优质资产做置换展期，下午两点我们直接向省高院申请冻结市政府下属所有城投平台账户，连同担保人一并列入失信名单！”
会议室里几名市局一把手低下头，不敢出声。
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盏，没有喝，视线直接落向朱文浩与杜绍衡。
“东部新区虽然暂时停工，但基础设施配套辐射了东陵区与清江县的飞地项目。”
林毅成语调四平八稳，抛出早就拟好的方案。
“根据权责共享原则，市府拟将三岔河集散中心百分之四十的收费权、以及东陵区沿江两块商业熟地划入市城投资产包，共同为这十二亿信托做展期增信。度过难关后，市财政再分期返还。”
杜绍衡脸色铁青，刚要拍桌子，朱文浩先一步屈起食指，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市长这算盘打得响，市城投借钱的时候没分给下头一分，还债的时候倒想起全市一盘棋了。”
朱文浩靠向椅背，语调散漫，目光却直刺主位。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市府想用下头的活资产去填东部新区的死坑，法理上我不反对，但得先把市城投自己的家底晒在太阳底下。”
林毅成眉头压低：“市城投的账省审计厅查过了，哪还有闲置资金？”
“城投没钱，不代表瑞丰商贸没钱。”
朱文浩偏过头，示意张浩将一份用麻绳装订的旧账单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陈仲平老校长在市教育工会核出的底单。去年东部新区指挥部向入驻企业征收了三千万教育配套附加费，市教育局一天没留，直接转进了瑞丰商贸的建材专户；外加北陵市梁知远通过地下钱庄打进来的三千万社保挪用款、以及五年前跃进水库一期被苏长明截留的八千万过桥资金。”
朱文浩每报出一个数字，林毅成握着茶盏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光是这三笔挂在瑞丰商贸名下的违规账外资金，合计就是一亿四千万，目前全锁在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冻结的专户里。”
朱文浩抬眼，看向对面的贾明远。
“贾总监，这笔钱原本就是苏长明拿你们江海信托的贷款倒手洗出去的，你们不去向省纪委和市政府申请赃款溯源优先受偿，反而盯着农民卖菜的集散中心和工人的子弟学校，怎么，江海信托也是这洗钱链条上的一环？”
贾明远从椅子上站起，脸上没了血色：“朱书记慎言！我们信托公司完全是合规放贷，受苏长明和市城投欺诈！”
“既然是受欺诈，那就按规矩先清算债务人的自有家底。”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会议室正前方的空白展示板旁，拔开记号笔帽，在上面写下三行字。
“第一，由市政府今日公开东部新区历年总投入、阴阳抵押明细与瑞丰商贸追赃进度，优先用追回的违规资金和市属闲置国企股权向江海信托抵债。”
“第二，在资产处置序列中，清江宏远建筑许明达等十七家中小承包商被拖欠的两千八百万工程尾款及民工工资，必须在第一顺位全额现金清偿。”
“第三，剥离出权属干净的三百亩高地势工业熟地，交由清江、东陵与市跨县专班依法接盘复工，用后续产生的园区税收分期置换剩余合法债权。”
朱文浩转过身，把记号笔扔进笔槽，平视着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林毅成。
“林市长，您在阴阳合同担保人一栏签了大名。今天要是按这三条办，把新区的烂账晒上白板，这十二亿就是历史遗留的公家债，我们四县专班帮着市府一起盘活；您要是还想着捂盖子，拿老百姓的卖菜钱和孩子的学费去填坑，我现在就让张浩把教育附加费流向瑞丰商-贸的底单，连同您那页担保签名，一并递给门外省报的记者。”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杜绍衡立刻举手：“东陵区附议朱书记的重整方案！不晒旧账，东陵区绝不出让一寸土地！”
贾明远和几名律师对视一眼，迅速算清了利害——跟政府打三年官司一分拿不到，按朱文浩的方案，不仅能立刻拿到省纪委追缴的一亿多现金，还能分到市属国企股权和复工园区的长期收益。
“江海信托同意朱书记提出的三条原则！”贾明远当场表态，“只要林市长签字公开新区债务白板，我们今天下午就撤回查封裁定！”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在林毅成身上。
他精心布置的资产甩锅局，被朱文浩用三千万教育附加费的把柄和独立产权铁壁，硬生生逼成了他林毅成的公开认错会。
签字，意味着他必须在市政府大院里也竖起一块像清江县那样晒烂账的大白板，承认自己早年规划超前、担保失察。
不签，十二亿违约加上挪用教育费的丑闻今天下午就会引爆全省。
足足过了半分钟，林毅成闭了闭眼，抓起桌上的钢笔，在会议纪要上签下了名字。
“按文浩同志提的三条原则，成立东部新区债务重整工作组，下午在市府大院公示历年账目。”
林毅成放下笔，连茶杯都没端，起身径直走出了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