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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片刻,暖阁内的氛围愈发热闹融洽。
管事嬷嬷见时辰恰好,上前轻声请示,众人便顺势移步,去往隔壁更为宽敞明亮的主暖阁,正式为两位小主子行抓周礼。
这间暖阁更为开阔,地笼烧得极暖,半点寒风也透不进来。
正中铺着素色厚实绒毯,各类抓周物件整齐有序地摆放一圈,温润玉印、精致书卷、小巧戒尺、玲珑算盘、锦绣荷包一应俱全,样样寓意吉祥。
四周宾客有序立在两侧,敛了闲谈笑语,静静等着见证孩童抓周吉兆。
青杏与青萝小心翼翼将谢棣、谢棠抱至绒毯中央,松开护着的手,退至一旁俯身看护。
两个孩子正是懵懂好动的年纪,趴在柔软的绒毯上,睁着乌溜溜的眸子打量四周琳琅满目的物件,好奇地探着脑袋,手脚轻轻挪动,模样天真烂漫。
今日的抓周看似随性,实则府中早已悄悄彩排过数次,地上的物件也都是不出错的东西,只为讨一个圆满顺遂的好兆头。
片刻之后,性子沉稳些的谢棣率先动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绕过一旁花哨的玩物,径直伸手,稳稳攥住了那方小巧的和田玉印章,小手紧紧握着,举在身前晃了晃,模样认真又笃定。
众人当即一片低低的贺喜声,纷纷称赞不已。
玉印章象征权柄正统、执掌山河,是宗室世子最难得的吉兆,寓意他日根基稳固、身负重任、前程煊赫。
另一边的谢棠性子灵动俏皮,并未争抢器物,慢悠悠爬了一圈,最终伸出粉嫩小手,一把拿起了那把精致小巧的玉制戒尺,握在手里轻轻把玩,眉眼弯弯,十分欢喜。
戒尺主明理知礼、端正心性、教书育人。
寓意小郡主品性端方、聪慧通透,日后必得贤德温婉、福泽绵长,亦是上上吉兆。
一时间,满室皆是真心实意的恭贺之声。
众人看着一双儿女各得吉物,命格不凡,再联想到圣上的偏爱与顺王府的滔天权势,句句贺词恳切真挚,满堂喜气洋洋,盛景融融。
而众人只顾着俯身称赞贺喜,无人留意暖阁后方的雕花镂空屏风之后,立着一道清瘦沉静的人影。
谢琂一身素白狐裘锦袍,静静立在屏风阴影之间,隔着一层薄木,默然望着暖阁中嬉笑懵懂的一双儿女。
他近日体虚缠绵,连日休养不足,身形愈发清瘦,脸颊微微凹陷,褪去了往日温润饱满的模样,添了几分病弱清冷的颓态。
唯独一双天生漂亮的桃花眸,依旧澄澈有神。
他透过屏风上朦朦胧胧的绢纱,凝视着绒毯上的孩童,听着满堂的贺喜之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可喉咙时不时泛起的痒意,又让他忍不住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低声咳了几句,压抑的声音细微,生怕惊扰到外面的热闹。
抓周礼毕,宴席照常进行。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盈盈,气氛热闹和睦,一众命妇朝臣尽数放下心来。
等到日暮时分,宴席散尽,整座王府终于恢复静谧安然。
薛桃遣下人收拾妥当,亲手抱着谢棠,让嬷嬷抱着谢棣,这才去往后方静养的内室探望谢琂。
进了里面,只见谢琂正坐在桌前慢慢用晚膳。
桌上菜式极简,皆是清粥、小菜、软烂蒸食一类清淡养生的吃食,少油少味。
桌角端正放着一碗熬得浓稠醇厚的黑色药汁,色泽暗沉,静静摆在一侧,是无咎特意调配的药方,需得谢琂饭后按时服下,日日不断。
薛桃看到桌上寡淡的饭菜与漆黑苦涩的汤药,脸上的笑意与喜气瞬间敛了几分。
谢琂好像又回到他们初见之时那样,只是从前薛桃为了让谢琂胃口好些、多吃些菜,还能用酱菜之类的东西为谢琂添味儿。
但现在的谢琂肠胃愈发不好,哪怕有时候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无咎也不敢让他吃。
所以薛桃也只能作罢,只能在谢琂吃完饭喝药的时候准备点蜜饯、糖果什么的,让他嘴里的味道能不那么苦。
谢琂看到薛桃和孩子们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有些艰难地从薛桃怀里接过谢棠,将软乎乎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而谢棠看到谢琂亦是高兴得很,
谢琂抬眸望去,望见薛桃抱着孩子进门的身影,清浅苍白的脸上,顿时漾开一抹温柔干净的笑容,驱散了周身淡淡的病气。
他抬手,动作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迟缓与艰难,轻轻从薛桃怀中接过谢棠,小心翼翼将软乎乎的小女儿拥入怀里,臂膀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
谢棠素来黏父亲,此刻窝在熟悉温暖的怀抱里,顿时欢喜得不行。
小小的身子微微蹭着谢琂的衣襟,仰着白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眉眼弯弯,满是天真亲昵。
谢琂看着女儿这般软糯黏人的模样,心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仿佛浑身的体虚乏力都随着女儿的贴近淡了几分。
他低头凝着怀中的稚童,嗓音低缓温醇,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这几日府里演练抓周,棠姐儿次次抓的物件都不一样,今日竟抓到的又是戒尺......”
“戒尺明理知礼、束心正行,也是端正贤德的好兆头,不过我总觉得棠姐儿性子更活泼好动一些,兴许今日对戒尺感兴趣,明日又喜欢旁的了。”
谢琂这话也没说错,谢棠明显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平日里天空的飞鸟、地缝的蚂蚁,哪怕是庭院里风吹而起的帷幔都能吸引走谢棠的注意力。
每次嬷嬷丫鬟抱着她出去逛时,谢棠都能伸着脖颈到处看来看去,这个摸一下,那个抓一下,有时候一玩儿就是一两个时辰,半点不犯困。
平日里自己喜欢的玩具也都比哥哥要多上不少,什么布老虎、蹴鞠球、玉佩挂坠,个个都是她的心头宝,容不得不熟悉的人碰上半分。
反观谢棣,性子明显稳重沉静一些,这会儿见爹娘都在围着妹妹说笑,自己只能待在嬷嬷怀中,虽有几分委屈,但也只是微微探出身子,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薛桃的衣角,半声没吭。
薛桃看到谢棣够她,连忙牵住他胖乎乎的小手,将自己的食指塞到了他的掌心:“可不是嘛......倒是棣哥儿性子沉稳,这几日演练,次次抓的都是印章,从来不会分心旁顾。”
谢琂抬眸静静望向谢棣,方才盛满温柔的眼底,忽然浅浅暗了几分,褪去了纯粹的暖意,添了几分沉敛复杂的深意。
他默然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语声极轻,带着几分道不尽的宿命感:“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从前他为儿子取名为“棣”,只取自“棠棣同馨”之意,盼儿女手足和睦,岁岁安稳无忧,从未曾多想其余。
可这一字与“帝”字同音,亦是藏着旁人不敢深究的讳意。
而谢棣自演练抓周开始,次次执着抓取印章,从无一次偏差。
玉印为权柄正统,而天子玉玺,本质亦是印章,内里藏的,亦是登顶至尊、执掌天下的帝王之兆。
他先前步步为营、扫清朝野所有隐患,如今看着幼子天生沉稳、命格昭然,冥冥之中,仿佛早已注定了来日的归途与天命。
薛桃也知道谢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却一时间并不想接话,只是让丫鬟嬷嬷把谢棣、谢棠给带了下去。
孩子们一离开,谢琂就朝着薛桃张开了手臂,薛桃便自然而然地靠着谢琂身边坐了下去,整个人都依偎在了他的怀中。
“今日的身子可好些了吗?”薛桃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汤药自己尝了尝,哪怕她只是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亦是被那苦味给涩的眉头紧锁,“怎么这汤药越来越苦了?”
谢琂如今的身子不好,汤药方子也都是隔三差五就会换。
但薛桃分明觉得手里的这一碗,比寻常的都要苦涩。
谢琂笑了笑,但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良药苦口,不打紧。”
说罢,便从薛桃的手中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他是喝的痛快了,可苦味又不会随着他的逞强而消散,这一口气灌下去,谢琂整个脸都被苦的愈发苍白,整个胃也好似绞在了一般难受作呕,连薛桃递过来的蜜饯也一点不想尝尝。
所以谢琂摆了摆手,侧过头,不想让薛桃看到自己的窘态,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股反胃。
薛桃看到谢琂这般模样,怎么会不心疼?
从前男人的胸膛虽然也清瘦,可如今薛桃靠在他的怀中,都能感觉到他肋骨的痕迹,这些时日,谢琂瘦了有快十斤。
薛桃都是看在眼中的,她忍不住说道:“要不......你先不去上朝了吧?不论如何,都是你的身子最要紧,若是有要紧的事,叫人送到府上便是,你何必这般亲力亲为?”
平日里薛桃也总说这话,谢琂都是摇头拒绝。
但今日,谢琂倒是没反驳薛桃,他温柔而讨好地将薛桃搂到怀中,鼻尖像是小狗一样蹭着薛桃的发间轻声回道:“好,都听桃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