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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家自己的裁缝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压下去。
孙玉兰以前不是没见过裁缝铺。
孙家沟附近的镇上就有一家，门脸不大，里面摆着两台缝纫机，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有人扯了新布，就会送过去做衣裳。
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开。
她甚至觉得，那是城里有手艺的人才能干的事。
现在，两台缝纫机就摆在自己面前，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
方姐甚至说，一个月可能要四五十件。
孙玉兰坐在桌边，把最近两个月的账本全部翻了出来。
孙玉梅正在里屋写作业，刘巧云还没从食品厂回来。
屋里很安静。
她拿着铅笔，一笔一笔往纸上算。
饭店每个月的工资是固定的，做衣服却不一样。
有时候一件挣两三块，有时候自己买布做好再卖，能多挣一些。最近方姐连续拿了两批货，赚得最多。
孙玉兰算了三遍。
最后看着纸上的数字，自己都愣住了。
上个月，她光靠做衣服，竟然净挣了六十多块。
这个月还没结束，已经超过七十块。
比饭店的工资多了不少。
她以前一直觉得，饭店才是自己的正经工作，做衣服只是晚上顺手挣点钱。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顺手挣点钱”的活，已经变成她收入最多的地方了。
院门响了一声，刘巧云回来了。
她一进屋就看见孙玉兰对着账本发呆。
“咋了？算错账了？”
“没错。”
“那你愁啥？”
孙玉兰把本子推过去。
“我这个月做衣服，已经挣七十多了。”
刘巧云看了一眼。
“这不是好事？”
“可我白天还在饭店。”
刘巧云这才听明白。
“你真想不干了？”
孙玉兰没有回答。
她舍不得。
刚来省城的时候，她和玉梅身上只有四十多块钱，是赵桂芬留下她洗碗，才让姐妹俩有了第一份安稳。
后来赵桂芬又让她们住在后院。
对孙玉兰来说，那不只是一份工作。
“赵姨对我太好了。”
“她对你好，跟你以后自己干也不冲突。”
刘巧云坐下来。
“难不成你以后真开了裁缝铺，就不认赵姨了？”
孙玉兰被她说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慢慢想。”
刘巧云现在反倒比以前看得开，“你不是常跟我说，日子得自己选吗？”
孙玉兰抬头看她。
“你现在拿我的话堵我？”
“谁让你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都笑了。
当天晚上，方姐又来了，这次她直接带了八十块定金。
“店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开。”
“这么快？”
“房租都交了，还能等？”
方姐说道，“我先要二十件。还是以前那几种好卖的样子，再换点颜色。”
二十件。
孙玉兰看着桌上的八十块钱，没有马上收。
“多久要？”
“二十天行不行？”
二十天倒不算赶。
可孙玉兰还是问了一句：“你以后真打算一个月要四五十件？”
“卖得出去就要。”
方姐笑道，“我又不是只卖你做的，不过你这边便宜，样子也不错。上回还有客人专门回来问。”
听到有人专门回来问，孙玉兰心里比听见“四五十件”还高兴。
这说明那些衣服不是只靠方姐卖出去的，是真的有人喜欢。
她最终接下了八十块定金。
“二十天。”
“行。”
方姐走后，孙玉兰却没有像以前接到大单那样立刻准备布料。
她先去了饭店。
第二天下午，过了最忙的时候，孙玉兰找到赵桂芬。
“赵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赵桂芬正在算当天的账。
“说呗。”
孙玉兰站了半天，才开口。
“我以后……可能不能天天在这儿干了。”
赵桂芬抬头看她。
“衣服那边忙不过来了？”
“嗯。”
孙玉兰赶紧说道，“我不是马上不干。我想先少来几天，比如一个星期来三四天。你这边要是忙，我照样过来。”
赵桂芬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你不生气？”
“我生啥气？”
赵桂芬把账本合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省城的路都认不清。现在有人一次找你做二十件衣服，我还能不让你去？”
孙玉兰鼻子一下有点酸。
“赵姨，我就是觉得……”
“觉得欠我的？”
赵桂芬直接把她的话接了过去。
孙玉兰没说话。
“那你就好好干。”
赵桂芬说道，“以后真开了店，我去做衣服，你少收我两块钱。”
孙玉兰忍不住笑了。
“你来做衣服我不要钱。”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你又不是我亲兄弟。”
“那更得算。”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
最后商量下来，孙玉兰暂时不完全离开饭店，每周只来四天，工资按天算。
剩下三天，她可以专门在家做衣服。
这样收入会少一些，却不用一下把后路彻底断掉。
孙玉兰很喜欢这个办法，她发现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一下子做到底。
就像当初摆摊一样，先做一件试试。
卖得出去，再做两件。
现在也一样，先少上几天班。如果衣服一直有活，再考虑下一步。
如果做不下去，她还可以继续回饭店。
回家的路上，她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陈海生正好来找她。
听说这件事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挺好。”
“你不觉得我胆子太大？”
“你又没把饭店辞了。”
陈海生推着自行车，“先试几个月，行就继续，不行就回去，有啥好怕的？”
孙玉兰笑了。
“你跟赵姨说得差不多。”
“说明我说得对。”
“你脸真大。”
两个人走到一半，路过百货商店后面那条街。
方姐租的门面就在这里，门还没开，外面正在重新刷墙。
孙玉兰站在街对面，多看了一会儿。
附近有卖鞋的，有卖布的，还有两家卖衣服的小店。人来人往，比她现在住的巷子热闹很多。
陈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啥呢？”
“想开店。”
“真想开？”
“有一点。”
孙玉兰笑了笑，“不过我现在的钱，怕是连几个月房租都不够。”
“那就先挣。”
“嗯。”
这一次，她没有说自己不可能开，也没有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晚上回到家，孙玉兰重新打开账本，她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每周四天饭店，三天做衣服。
写完以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先试三个月。
以前，她的人生从来都是别人替她安排。什么时候订婚，嫁给谁，妹妹什么时候嫁人，好像都有人替她们做决定。
来到省城以后，她才慢慢学会一件事。
人生不是非得一下子选对。
她可以先试。
试错了，再换。
而从这个星期开始，她终于不再只是下班以后偷偷做衣服的饭店女工。
她第一次真正给自己的手艺，腾出了三天完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