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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孙玉兰醒得比平时还早。
外面的天刚亮，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饭店。
以前这个时候，她早该起来洗脸梳头，匆匆吃两口东西，然后往赵桂芬那里赶，现在却不用了。
今天一整天，都是她自己的。
孙玉兰反倒有些不习惯，她还是照常起来，把早饭做好。
孙玉梅背着书包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今天真不去饭店？”
“不去。”
“那你在家干啥？”
孙玉兰指了指外间堆着的布。
“你说呢？”
孙玉梅笑了。
“我还以为你能歇一天。”
“歇啥？我这是换个活干。”
刘巧云也要去食品厂。
临走前，她坐到第二台缝纫机前摸了两下。
“白天这台也空着，你一个人又用不了两台。”
“你还舍不得了？”
“那当然，我现在一天晚上能靠它挣好几毛呢。”
等两个人都走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孙玉兰关上院门，坐到缝纫机前。
以前做衣服，总是在下班以后。身体已经累了一天，哪怕有台灯照着，做几个小时也觉得腰酸眼涩。
今天却不一样。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她不用赶时间，也不用一边做一边想着明天还得早起。
上午三个多小时，她做的活竟然比以前两个晚上还多。
到了十一点，孙玉兰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原来完整的一天，能干这么多事。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院门忽然响了。
“有人吗？”
孙玉兰出去一看，是王姐。
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玉兰，今天没上班？”
“以后一个星期有三天在家。”
王姐一听就笑了。
“那正好，我同事想做条裙子。”
她身后的女人走进屋，看见两台缝纫机，明显有些惊讶。
“你这都两台机器了？”
“刚买没多久。”
“我还以为你就是晚上顺便做几件。”
女人在屋里看了一圈，又问了问价钱，当场留下两块钱定金。
临走前，她还说道：“我们厂里还有人想做衣服，我回去跟她们说，你白天也在家。”
孙玉兰笑着答应，她当时没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以前找她做过衣服的老客人。
另一个完全不认识，说是纺织厂女工介绍来的。
到了四点多，门又被敲响，这次一下来了三个姑娘。
孙玉兰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你是孙玉兰吧？”
“是。”
“听说你这里能做衣服？”
“能。”
三个姑娘一起进来，本来不大的外间一下显得有些挤。
有人看墙上挂着的样衣，有人问价格，还有一个直接拿出自己带来的布。
孙玉兰一个个记名字、量尺寸、收定金。
等人全部走完，已经快六点。
桌上多了四张新单子，算上上午的，一天竟然来了六个客人。
这还不算方姐那二十件衣服。
刘巧云下班回来，一进屋就看见桌上堆着几块客人送来的布。
“这都是今天来的？”
“嗯。”
“这么多？”
孙玉兰自己也觉得多，以前她总担心不上饭店以后，少了那份固定工资，心里会不踏实。
但真正把白天腾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以前错过了不少客人。
很多女人下班晚，只能晚上来。
可也有人倒班，有人休息，还有人就是白天方便。
以前她白天不在家，这些人就算听说她会做衣服，也找不到她。
现在却不一样了。
第二个不用去饭店的日子，上午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从附近街上问过来的。
“我听说这巷子里有个姓孙的姑娘做衣服，是你不？”
听见这句话，孙玉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第一次意识到，别人已经不是靠“赵桂芬饭店里那个姑娘”来找她。
也不是只靠陈秀琴、王姐介绍。
附近真的开始有人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个做衣服的孙玉兰。
到了晚上，她把最近接下来的活全部写在本子上。
个人客人的衣服九件，方姐二十件。
一下接近三十件。
孙玉兰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原本的高兴渐渐变成了发愁。
刘巧云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
“又嫌活多了？”
“再接下去真做不过来了。”
“那就别接。”
“人家都找到门口了，我总不能往外赶。”
“那就告诉人家得等。”
刘巧云现在说起这些话，比孙玉兰还干脆。
“愿意等就做，不愿意等就算了。”
孙玉兰想了想，还真觉得只能这样。
第二天再有人来，她直接把时间说清楚。
“现在前面还有不少活，至少得等半个月。”
她原以为人家会走。
没想到那个年轻姑娘只问了一句：“半个月以后真能拿？”
“能。”
“那我等。”
两块钱定金照样放到了桌上。
孙玉兰看着那两块钱，心里突然有了底。原来不是所有客人都要求她马上做好，只要手艺让人满意，有些人真的愿意等。
到了星期天，陈海生过来时，屋里正好坐着两个客人。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在院子里等。
一直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个女人才提着东西离开。
孙玉兰出来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
“让你等这么久。”
“我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陈海生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这里现在比饭店还忙。”
“我也没想到。”
“那三天够不够？”
孙玉兰一下没说话。
这几天她其实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每周三天专门做衣服，比以前轻松了很多。可随着白天也有人上门，她的活反而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发现自己真的喜欢这种日子。
早晨起来，不用去给别人上班，自己安排今天做什么。
中午累了就停一会儿。
有人上门，她就接待客人。
没有客人，她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干活。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本事。
陈海生看着她。
“又想辞饭店了？”
“有一点。”
“那就再试试。”
“怎么试？”
“你不是说先试三个月吗？”
陈海生笑道，“这才几天，你急啥？”
孙玉兰也笑了。
确实，她以前什么都怕慢。
怕钱挣得慢，怕妹妹成绩提得慢，怕自己在省城站不住。
现在反而觉得，有些事情慢一点更好。
当天晚上，她照例算账。
最近买机器、买布花出去不少，可随着几笔货款和定金进来，手里的钱又一点点往上涨。
算到最后，孙玉兰忽然停住。
她没有继续看铁皮盒里还剩多少钱，而是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先试三个月。
她在下面又记下了一行：第一个星期，六天都有人上门。
写完以后，孙玉兰自己都笑了。
三个月还很长。
可她隐隐觉得，也许根本用不了三个月，她就会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