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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孙玉兰正在家里做衣服，院门忽然被敲得很响。
“玉兰！”
只听了一声，她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这声音太熟了。
刘巧云今天去了食品厂，孙玉梅也还没放学。孙玉兰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我！你哥！”
果然是孙大强。
孙玉兰打开门，看见哥哥站在外面，身上穿着那件几年前的蓝褂子，裤腿上都是灰，脚边还放着一个旧布包。
一个多月没见，他明显瘦了。
“你咋来了？”
“巧云是不是在你这儿？”
孙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你找她干啥？”
孙大强眉头一下皱起来。
“她是我媳妇，我不能找？”
“能。”
孙玉兰站在门口没让开，“可你先说找她干啥。”
孙大强看着妹妹，脸色有些不好看。
以前在家里，孙玉兰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可现在他也知道，这已经不是孙家沟。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道：“我来接她回家。”
“不回。”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大强愣住。
刘巧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巷口。
她今天食品厂下班早，手里还提着饭盒。看见丈夫，她的脸色一下变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
“你咋找到这儿的？”
“爹告诉我的。”
孙大强走过去，“你出来快一个月了，还不回去？”
刘巧云没有动。
“我说了干两个月。”
“家里咋办？”
“你不是在家？”
“我还得下地！”
“我以前不也下地？”
刘巧云这一句话，把孙大强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孙玉兰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只要孙大强不动手，她不想替嫂子做决定。
孙大强憋了一会儿，才说道：“小燕天天找你。”
刘巧云脸上的硬气一下少了大半。
“她咋样？”
“能咋样？天天晚上问娘啥时候回来。”
孙大强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件小衣服。正是刘巧云上次给女儿买的那条红裙子。
“非要天天穿，弄脏了都不让洗。”
刘巧云接过裙子，眼圈一下红了。
她翻了翻口袋，又从里面摸出一颗已经化得黏糊糊的水果糖。
“这丫头……”
孙大强见她这样，语气也软了。
“跟我回去吧。”
刘巧云擦了擦眼睛，却还是摇头。
“现在不回。”
“你到底还想咋样？”
“我想挣钱。”
“家里缺你这几十块钱？”
刘巧云抬起头。
“缺不缺是家里的事，挣不挣是我的事。”
孙大强又皱起眉。
“一个女人成天在外面——”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上一次就是因为这些话，刘巧云又从家里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大强终于压低声音。
“那你要在这儿待到啥时候？”
“说好两个月。”
“满两个月就回来？”
刘巧云没有立刻答应。
“到时候再说。”
孙大强脸色又有些难看，可这一次，他没有发火。
他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半天才说：“我一个人在家真弄不过来。”
刘巧云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弄得过来，你咋就弄不过来？”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
“我……”
孙大强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来。
这一个月，他才真正知道家里的活有多少。
早上起来得烧饭，小燕醒了要穿衣服。
衣服脏了得洗，鸡要喂，地里还得去。
晚上孩子闹着找娘，他抱着哄半天都没用。
以前这些事情刘巧云全做了，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轮到自己，才发现一天根本没有闲的时候。
“我知道你以前累。”
孙大强忽然冒出一句。
刘巧云怔住了。
结婚三年，她还是第一次从丈夫嘴里听见这句话。
“你知道就好。”
她没有哭，也没有马上原谅他，只是把那条小红裙子叠好，放在桌上。
晚上，孙玉梅回来以后，才知道哥哥来了。
孙大强看见妹妹，也没再提三百块彩礼的事，只问了句：“最近念书咋样？”
“班里第七。”
孙大强明显有些意外。
“这么高？”
“我还要往前考呢。”
孙玉梅说完便进屋写作业。
孙大强坐在外面，看着那张书桌，又看了看墙边两台缝纫机，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晚饭是刘巧云做的。
吃饭的时候，她没有给孙大强单独盛好，也没把肉都往他面前放。
菜就在桌上，谁吃谁夹。
孙大强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没说什么。吃完饭，他甚至主动把碗端去了厨房。
孙玉兰看见这一幕，都有些意外。
刘巧云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洗几个碗算不了什么，一个人到底改没改，也不是看一天。
晚上孙大强没地方住，陈海生帮忙在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店。
临走以前，孙大强站在院门口问刘巧云：“明天你跟我回不？”
“不回。”
“那我明天下午走。”
“嗯。”
刘巧云想了一会儿，又问：“你身上钱够不够？”
孙大强愣了一下。
“够。”
以前丈夫出门，她一定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钱。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那五十块钱依旧好好包在布袋最里面。
第二天，孙大强真走了。
刘巧云送他去了车站。
临上车的时候，他忽然说道：“小燕我会带好。”
“你娘年纪也大了，别啥都让她干。”
“知道。”
“还有。”
刘巧云看着他，“我这次回不回去，不是看你来不来接我。”
孙大强没听明白。
“那看啥？”
“看我回去以后，日子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车快开了，孙大强站在车门边，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刘巧云没有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慢慢开远。
回去的路上，她摸了摸口袋。
今天食品厂发的两块钱还在里面。
她忽然拐进供销社，花八分钱买了一个信封。
晚上回家以后，刘巧云从那五十块钱里拿出十块，又写了一张纸。
字写得不好看，还是孙玉梅帮她改了两个错字，纸上只有两句话。
给小燕买吃的，剩下的存着。
她把十块钱装进去，准备第二天寄回孙家沟。
孙玉兰看着她。
“不是说那五十块不动？”
刘巧云把剩下的四十块重新包好。
“给闺女花，不算乱动。”
“那你的五十块目标呢？”
刘巧云笑了。
“再挣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心疼。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知道——
真正让她安心的，从来不是布袋里那整整五十块钱。
而是她已经有本事，把花出去的钱再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