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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台缝纫机买回来以后，屋里的日子明显变了。
以前晚上只有一台机器响，刘巧云坐在旁边帮着做些简单的活。
现在两台机器并排摆着，吃过晚饭以后，两个人各坐一边，屋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刘巧云学得比孙玉兰想象中快。
复杂的衣服还做不了，可一些简单的活已经不用孙玉兰一直盯着。
孙玉兰也没有因为十五件衣服赶时间，就像上次那样天天熬到十一二点。
到了十点，她准时停下。
“今天就到这儿。”
刘巧云看了一眼还没做完的衣服。
“再干半个小时呗。”
“明天干。”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我傻。”
孙玉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钱又挣不完，明天还得干活呢。”
刘巧云听完也笑了。
她现在白天在食品厂一天能挣两块，晚上再帮孙玉兰两三个小时，一天算下来能有两块多。
十几天下来，她那个旧布袋里已经攒了三十多块钱。
离五十块越来越近。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反而谁也不像以前那么急了。
十五件衣服在第十四天全部做完。
方姐来取货的时候，一件件翻过去，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比上回还好。”
她把剩下的钱结清，又说道：“上回那十件已经卖光了。”
孙玉兰正在数钱，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
“全卖了？”
“前两天最后两件也卖了。”
方姐笑道，“有几个姑娘还专门来问新货什么时候到。”
这句话比收到钱更让孙玉兰高兴。
以前她去纺织厂门口摆摊，一天下来能卖两件就已经不错。
现在竟然开始有人等她做的衣服。
方姐把十五件衣服装进袋子，临走前又问：“下回能不能做二十件？”
刘巧云下意识看向孙玉兰。
孙玉兰还是没有马上答应。
“先等几天。”
“咋了？怕卖不掉？”
“不是。”
孙玉兰说道，“我手里还有几个上门客人的衣服，得先给人家做完。”
方姐有些意外。
“二十件可比你给别人做一件两件挣得多。”
“人家先来的。”
孙玉兰笑笑，“答应好的日子，不能总往后拖。”
方姐看了她几秒，最后点头。
“行，那我过几天再来。”
等她走后，刘巧云才忍不住问：“二十件真不接？”
“没说不接。”
“那可是二十件。”
“二十件也得有时间做。”
孙玉兰把钱收好，“咱不能看见钱就啥都往家里接。最后这边催，那边也催，谁都不满意。”
这是她最近才慢慢想明白的。
活多当然是好事，可不是越多越好。
两台缝纫机一天能做多少，她和刘巧云晚上能干几个小时，心里得有个数。
再多的钱，做不出来也不是自己的。
晚上，她把这一单的账算完。
除去布料、零碎花销，还有给刘巧云的工钱，她自己又剩下五十多块。
买第二台缝纫机花出去的钱，竟然这么快就挣回来了一大半。
孙玉兰看着账本，第一次觉得那七十块花得特别值。
刘巧云也拿到了九块多工钱，她把钱放进自己的布袋，数了一遍。
“四十三块六。”
孙玉梅正在旁边背英语，听见数字立刻转头。
“嫂子，你快五十了。”
“还差六块多。”
“那再干三天食品厂就差不多了。”
刘巧云笑得眼睛都弯了。
五十块。
她以前在孙家沟，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数字离自己这么近。
三天以后，她还真攒够了。
那天食品厂结完当天的工钱，她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布袋拿出来。
一张五块，几张两块。还有一块、五毛，甚至一毛两毛的零钱。
全部加起来，五十块零八毛。
刘巧云数了两遍。
“真有五十了。”
她声音不大，却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
孙玉兰笑道：“现在准备干啥？”
刘巧云想了半天。
“先留着。”
“以前不是说攒够再想？”
“现在想好了。”
刘巧云把五十块单独包起来，“以后不管回不回孙家沟，这五十块都不动。”
“为啥？”
“心里踏实。”
她说得很简单，可孙玉兰听懂了。
这五十块对大嫂来说，不止是钱。
有了它，她哪天跟孙大强真过不下去了，至少能买张车票，能租间小屋，也能让自己吃上一阵饭。
她不再需要身上一分钱没有，哭着跑到省城来找人救她。
“那五十以后的钱呢？”
孙玉梅问。
刘巧云笑了。
“再挣呗。”
三个人都笑起来。
又过了几天，方姐再次上门。
这次她没有直接说要多少衣服，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准备租个门面。”
孙玉兰有些意外。
“你不摆摊了？”
“摆摊哪有店方便。”
方姐说道，“百货商店后面那条街有间小门面空出来了，一个月二十八块。我跟我表姐一起租，卖女装。”
二十八块一个月。
孙玉兰第一反应就是贵，她现在住两间屋才十二块。
“那得卖多少衣服才能把房租挣回来？”
“所以得多进货。”
方姐笑着看她，“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以后能不能固定给我做。”
固定。
这个词让孙玉兰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月多少？”
“现在还不好说。”
方姐想了想，“要是卖得好，一个月四五十件总要有吧。”
四五十件。
孙玉兰下意识看向屋里的两台缝纫机。以前她想的只是有人来，就做。
做完挣几块钱，再接下一件。
可如果每个月真的固定有几十件，她和刘巧云两个人晚上做，恐怕就有些不够了。
更何况她白天还得在饭店上班。
方姐走后，孙玉兰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天中午，赵桂芬一眼就看出来了。
“想啥呢？”
孙玉兰把方姐开店的事说了一遍。
“赵姨，你说我要是真能一个月做四五十件衣服，还一直在饭店干，忙得过来吗？”
赵桂芬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你想不干了？”
“我没这么说。”
孙玉兰赶紧摇头。
饭店是她来到省城以后第一份稳定的工作，真让她辞掉，她舍不得，也不敢。
赵桂芬却笑了。
“玉兰，你刚来我这儿的时候，一个月挣几十块都高兴得不得了。”
“嗯。”
“现在你晚上做衣服，挣的是不是已经比饭店多了？”
孙玉兰没说话，因为确实是。
尤其最近接了两次方姐的单子以后，做衣服挣的，已经明显超过了她在饭店的收入。
赵桂芬继续说道：“人总不能因为第一份活是我给的，就一辈子给我洗碗。”
孙玉兰抬起头。
“赵姨……”
“我又没赶你。”
赵桂芬笑着拍了她一下，“你自己慢慢想。真有一天衣服忙不过来，想出去自己干，我还能拦着你？”
孙玉兰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来到省城以后，第一张能睡觉的床、第一份稳定的工资，都是赵桂芬给的，所以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离开饭店。
可这一天，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已经走到了下一步。
晚上回到家，两台缝纫机并排放在窗边，墙角的布越来越多。
桌上的客人名字，也从最开始的三四个变成了十几个。
孙玉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以前她最大的愿望，只是在省城找到一份活，养活自己和妹妹。
现在，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
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更大的念头。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裁缝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