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151.com，更新快，无弹窗！
三个纺织厂女工找上门以后，孙玉兰明显比以前忙了。
她白天还在饭店干活，晚上回来以后，外间那盏陈海生买的台灯，几乎每天都要亮到十点。
好在搬了新家。
里面一道门关上，孙玉梅能安安静静看书，孙玉兰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踩几下缝纫机就担心妹妹嫌吵。
这天晚上，孙玉兰刚把一件衣服收好，便听见里屋半天没动静。
她过去看了一眼。
孙玉梅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笔，人已经睡着了。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旁边还有一本英语书。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妹妹每天放学还得割猪草、烧火、喂鸡。到了省城以后，这些活不用干了，可高中功课也比以前重得多。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妹妹。
“玉梅。”
孙玉梅迷迷糊糊睁开眼。
“姐，几点了？”
“十点多了，困了就睡。”
“我还有几道题没做。”
“明天再做。”
“不行，老师明天要检查。”
她揉了揉眼睛，又坐直身体。
孙玉兰想劝，最后还是没说。
她回到外间，把缝纫机上的布收了起来，今晚不做了。
第二天下午，孙玉梅放学回来得比平时早。
一进院门，她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姐！”
孙玉兰正在收拾一个客人刚送来的布。
“咋了？”
“我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孙玉兰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考得咋样？”
孙玉梅没有回答，反而从书包里慢慢抽出一张纸。
孙玉兰一下紧张起来。
“你倒是说啊。”
孙玉梅终于忍不住笑了。
“班里第七。”
“多少？”
“第七！”
孙玉兰愣了两秒，赶紧把那张成绩单接过来。上面的科目很多，她有些看不懂，只能顺着妹妹指的位置看。
孙玉梅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一个“7”。
“上回不是十几名吗？”
“上回第十四。”
“这次咋一下到第七了？”
“我最近数学考得好。”
孙玉梅说得轻松，眼睛里的高兴却怎么也藏不住。
孙玉兰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她忽然觉得十二块钱的房租一点都不贵了。
搬家才没多久，妹妹晚上终于能安安静静看书。
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考得更好，她不知道。
可只要想到这十二块钱里，有几块是花在妹妹这张成绩单上的，她就一点也不心疼。
“想吃啥？”
孙玉兰问。
“啥？”
“今天给你加菜。”
“我想吃红烧肉。”
“你倒会挑。”
“你自己问我的。”
“行，买肉。”
孙玉兰把成绩单仔细折好，“等赵姨那边下班，我去买。”
孙玉梅却把成绩单抢回来。
“不能折，老师说还得让家长签字。”
“我又不是你家长。”
“你咋不是？”
孙玉兰愣了一下。
孙玉梅已经把笔递给她。
“爹娘又不在省城，你就是我家长。”
孙玉兰拿着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九岁的姐姐，十五岁的妹妹。
两个人从孙家沟跑出来的时候，她只想着别让妹妹被三百块彩礼嫁出去。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省城租来的屋子里，在妹妹的成绩单上签名字。
“签哪儿？”
“这里。”
孙玉梅指给她看。
孙玉兰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漂亮，可她写得很慢。写完以后，还盯着看了两眼。
“行不？”
“行。”
孙玉梅把成绩单收进书包，笑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孙玉兰真买了半斤多肉。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香味把整个小屋都填满了。
陈海生刚好下班过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
“今天啥日子？”
孙玉梅抢着说道：“我考试班里第七！”
“这么厉害？”
陈海生也替她高兴，“那得庆祝。”
孙玉兰从厨房端菜出来。
“你鼻子倒灵，一做肉你就来了。”
“那我走？”
“走啊。”
陈海生真转身。
孙玉梅赶紧叫住他。
“海生哥，我姐开玩笑呢。”
孙玉兰瞪妹妹。
“就你话多。”
最后还是多添了一副碗筷。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半斤多肉不算多，孙玉兰自己没吃几块，一直往妹妹碗里夹。
孙玉梅吃了两块以后就不肯要了。
“姐，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肥的。”
“这块是瘦的。”
她又把肉夹回姐姐碗里。
陈海生坐在旁边看着姐妹俩推来推去，笑道：“你俩吃顿肉都能让半天。”
“以前家里一年也吃不了几回。”
孙玉梅随口说道。
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下。
在孙家沟的时候，过年杀猪才是最盼着的日子。平时偶尔买点肉，好的也先紧着父亲和哥哥。
现在她们在省城虽然算不上过得多好，可至少想吃半斤肉的时候，孙玉兰已经能自己掏钱买了。
陈海生没有再开玩笑，只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给孙玉梅。
“多吃点，争取下次考前三。”
孙玉梅立刻说道：“那我考第一呢？”
“考第一我请你吃饭。”
“吃啥？”
“你自己挑。”
“真的？”
“真的。”
孙玉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别惯她。”
“考第一还不能吃顿好的？”
孙玉梅立刻站到了陈海生那边。
“还是海生哥好。”
孙玉兰笑骂了一句，屋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吃完饭以后，孙玉梅去里屋做题。
陈海生没有马上走，他帮孙玉兰把桌子收了，又一起把碗端进厨房。
“她成绩挺好。”
“周老师也说她有希望考大学。”
孙玉兰洗着碗，脸上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以前我爹要是真把她嫁出去，现在可能都在别人家里过日子了。”
陈海生靠在门边。
“那你当初带她出来算带对了。”
孙玉兰动作慢了一点。
“有时候我也怕。”
“怕啥？”
“怕我把她带出来，最后书没念好，我自己也混不出啥样。”
这是她很少对别人说的话。
刚来省城的那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在想。
万一钱花完怎么办，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万一妹妹在省城念不下去怎么办？
她是姐姐，可那时候也只有十九岁，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陈海生看了她一会儿。
“现在不是挺好吗？”
“现在是挺好。”
“那就别老想以前。”
他笑了笑，“玉梅都班里第七了，你自己也有人上门找你做衣服。再过半年，说不定比现在还好。”
孙玉兰听着，心里也慢慢松下来。
“借你吉言。”
“光借啊？”
“那你想咋样？”
“明天晚上有空不？”
孙玉兰一听就知道他又要约自己。
“干啥？”
“我娘让你去家里吃饭。”
“又吃饭？”
“这回不是我娘过生日。”
陈海生停了一下，才说道：“她知道咱俩处对象了。”
孙玉兰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盆。
她猛地转头。
“谁告诉她的？”
“我。”
“你咋啥都说？”
陈海生一脸理所当然。
“我处对象，不告诉我爹娘？”
“那也不用这么快啊。”
“咱俩又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话是这么说。
可孙玉兰还是一下紧张起来。
上一次去陈家，她只是陈秀琴认识的姑娘。这一次再去，身份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陈海生看出她的紧张。
“就是吃顿饭，我娘说让你别买东西。”
“她越这么说，我越不能空手去。”
“你看，又开始算了。”
“这叫礼数。”
孙玉兰嘴上跟他争，心里却已经开始想着明天穿什么。
第二天下午，她从饭店回来，果然又站在箱子前挑了半天衣服。
孙玉梅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地说道：“浅蓝那件。”
孙玉兰回头。
“啥？”
“你去海生哥家就穿浅蓝那件。”
“谁问你了？”
“你都看三遍了。”
孙玉兰没说话。
最后还真拿出了那件浅蓝色衣服。
临出门以前，她又去街上买了两斤苹果，花了一块多。
这一次，她没像以前那样心疼半天。
傍晚，陈海生骑车来接她。
孙玉兰坐上后座，手里提着苹果。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风从脸边吹过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陈家的时候，还只是帮陈秀琴量尺寸。
那时候陈母随口一句“终于知道往家里带姑娘了”，就能让她脸红半天。
没想到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她真的成了陈海生的对象。
而今天晚上，陈家人也会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陈海生的对象，看一看这个从农村逃婚来到省城、带着妹妹过日子的姑娘。
孙玉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比第一次去陈家时紧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