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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生骑着自行车进家属院的时候，天还没黑。
院子里已经有人端着饭碗出来乘凉，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有人认识陈海生，看见后座上的孙玉兰，笑着多看了两眼。
孙玉兰本来就紧张，被人这么一看，更不自在了。
上一次来陈家，她只是来给陈秀琴量尺寸，这一次却不一样。
陈家人已经知道，她和陈海生处对象了。
到了楼下，孙玉兰刚下车，陈秀琴就抱着孩子出来。
“可算来了。”
她一眼看见孙玉兰手里的苹果，“娘不是让海生告诉你，啥都别买吗？”
“第一次正式来吃饭，哪能空手。”
“你看她多懂事。”
陈秀琴故意转头看弟弟，“不像有些人，回家吃饭两手空空。”
陈海生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这是我自己家。”
几句话下来，孙玉兰原本绷着的心倒松了不少。
陈母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动静，她拿着锅铲出来。
“玉兰来了？快坐。”
“婶子。”
“哎。”
陈母笑得很自然，“海生都跟我们说了。你俩才刚处，慢慢来，不着急。”
孙玉兰脸一下红了。
她来之前最怕陈家问什么时候结婚。
毕竟在孙家沟，一个姑娘跟男人处了对象，两家很快就该谈婚事了。
没想到陈母压根没往这上面催。
陈父坐在一边择菜，也朝她点点头。
“来了就别拘束。”
孙玉兰想去厨房帮忙，却被陈母拦住。
“今天你是客人，哪有一来就让你干活的。”
“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陪秀琴说说话。”
孙玉兰只能坐下。
可她很快注意到，陈父择完菜以后，陈海生又进去端菜，谁有空谁就帮一把。
没人觉得男人进厨房是什么稀奇事。
这让她想起了孙家沟。
家里来了客人，爹和哥哥坐着喝茶，她跟娘却从头忙到尾。吃饭时男人先上桌，女人常常还在灶台边忙。
以前她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见得多了，才知道原来别人家的日子并不都是那样过。
晚饭很丰盛。
一条鱼，一盘肉，还有鸡蛋和两样青菜。
陈母给孙玉兰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海生说你白天在饭店干活，晚上还做衣服，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累。”
孙玉兰看向陈海生。
“你咋啥都往家说？”
陈秀琴先笑了。
“他以前回来问十句答一句，现在不用问，自己就知道说。”
“姐，你吃饭吧。”
“咋，还不让说？”
一家人都笑起来，孙玉兰也低头笑了。
吃了一会儿，陈母问起玉梅。
“听说你妹妹这次考试不错？”
“班里第七。”
“那可真得好好念。”
陈母点点头，“女孩子能念书是好事。我小时候想念都没得念，家里觉得姑娘认识几个字就够了。”
说完，她又看向孙玉兰。
“你呢？以后咋打算？”
孙玉兰一愣。
“我？”
“对，你自己。”
陈母笑道，“不是问你啥时候嫁给海生。你才十九，急啥？我是问你以后还一直在饭店干？”
孙玉兰这才放松下来。
“现在先干着。我晚上还能给人做衣服，最近已经有人自己找到家里来了。”
“那挺好。”
“要是以后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想专门做衣服。”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还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起来。”
陈父在旁边说道：“有手艺就不怕。慢慢来。”
没有人笑她想得太多，也没有人说姑娘家找个男人嫁了就行。
孙玉兰低头吃着饭，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陈家人在意的并不只是她能不能当个好媳妇。
他们还在问——
孙玉兰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门口乘凉。
陈母问起她新租的房子，听说一个月十二块，还笑她会过日子。
“舍得花十二块租房，已经比以前强了。”
孙玉兰也笑。
“刚交钱那天我心疼得不行。”
“该花的钱就得花。”
陈母说道，“你妹妹要念书，你又要做衣服，挤在一间小屋里怎么行？”
天黑以后，孙玉兰准备回去。
临走前，陈母把一小袋鸡蛋和两本旧书递给她。
“书是秀琴找来的，给玉梅做题用。”
“婶子，我今天已经拿东西来了，咋还能往回带？”
“给玉梅的，又不是给你。”
孙玉兰只好收下。
走到门口时，陈母却又叫住她。
“玉兰。”
“婶子？”
陈母看了眼旁边的儿子，才慢慢说道：“你跟海生处对象归处对象，可你原来咋过，以后还咋过。”
孙玉兰没听明白。
陈母继续说道：“妹妹该供就供，衣服该做就做，钱该挣就挣。别觉得有了对象，以后什么都得围着男人转。”
孙玉兰怔住了。
“女人嫁了人，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娘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不是娘不疼她，而是在孙家沟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姑娘还可以这样过。
孙玉兰轻轻点头。
“婶子，我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比平时安静。
陈海生骑了一段，忍不住问：“我娘跟你说啥了？”
“说你小时候特别抠。”
“我就知道我娘不会说我好话。”
孙玉兰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海生，你以后想过啥样的日子？”
陈海生想了想。
“有份稳定工作，爹娘身体好。以后结了婚，两个人别天天吵架，有啥事一起商量。”
“没了？”
“还得有啥？”
“比如你媳妇得在家给你做饭、带孩子？”
陈海生笑了。
“她要愿意上班就上班，愿意做点别的也行。两个人都长手了，谁有空谁做饭呗。”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也笑了。
“那我以后要一直供玉梅念书呢？”
“你不是早就跟我说过了？”
“万一她真考上大学，要花不少钱。”
“那是你妹妹。”
陈海生说道，“你自己挣的钱，想供就供。”
孙玉兰没有再问。
自行车穿过一盏盏路灯。
她看着陈海生的后背，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你干啥？”
“你会不会骑车？”
“本来会。”
陈海生忍着笑，“你突然抱上来，我能不吓一跳？”
孙玉兰赶紧松开。
“那以后不抱了。”
“不行。”
陈海生回答得太快。
孙玉兰愣了一下，趴在他背后笑出了声。
回到家，孙玉梅果然还在看书。
看见那两本旧辅导书，她高兴得翻了好半天。
孙玉兰则坐到了外间。
台灯亮着，旁边放着客人送来的布。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让自己真正放下了一件事。
以前她害怕嫁人。
不是因为她一辈子都不想喜欢谁，而是害怕从孙家那个笼子逃出来以后，又走进另一个笼子。
但现在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结婚并不一定意味着把自己交出去。
她还是可以挣钱。
可以供妹妹上大学。
甚至有一天，可以开一个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孙玉兰打开铁皮盒，把里面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搬家花掉不少，这些天又挣回来一些。
还剩一百五十多块。
她拿出自己的记账本，在最后一页认真写下一行字：
先攒到二百块。
二百块离她已经不远了。
而这一次，她想攒下的，也不只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