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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本子上写下“先攒到二百块”，孙玉兰花钱比以前更仔细了。
倒不是舍不得吃喝，而是每天晚上收工以后，她都会把当天挣的钱记下来。
王姐那条裙子做好以后，又给她介绍了两个纺织厂的女工。
一个做上衣，一个改裙子。
加上星期天卖掉的两件衣服，十来天时间，孙玉兰手里的钱已经从一百五十多块涨到了一百七十八块。
离二百块只差二十多块。
孙玉梅比她还上心。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姐姐今天有没有新客人。
“照这么下去，再有半个月就够了。”
“哪有你算得那么快？”
孙玉兰把当天收的三块定金放进铁皮盒，“还得买布、买线，房租也快到了。”
“那一个月总能攒到吧？”
“差不多。”
“攒到二百以后呢？”
孙玉兰被问住了。
她只想着先攒二百，还真没想过二百以后干什么。
“那就三百。”
孙玉梅一下笑了。
“我就知道。”
“钱还能嫌多？”
“那你以后攒到一千，是不是还得想两千？”
孙玉兰自己也笑了。
“一千块？你姐啥时候能有一千块再说。”
在她看来，一千块还是个很远的数字。
饭店干一年也未必能剩下那么多。靠晚上做几件衣服，更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
可她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觉得这些钱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四十块能变成一百多，一百多自然也可能变成二百。
至于再往后，慢慢挣就是了。
这天下午，孙玉兰刚从饭店回来，便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旁边还放着一个布包。
她走近以后，脚步一下停住。
“嫂子？”
刘巧云转过身。
十几天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
可脸上没有伤，也不像上次逃来省城时那样哭得眼睛都肿了。
“玉兰。”
“你咋来了？”
孙玉兰赶紧开门，“咋不提前打电话？”
刘巧云提起布包。
“我今天才决定来。”
孙玉兰心里一沉。
“我哥又打你了？”
“没有。”
刘巧云摇摇头。
进屋以后，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说出来。
孙大强那次确实认了错。
她回家后的头几天，他连酒都没喝，对她也比以前好。地里的活抢着干，晚上孩子哭了，还知道起来抱一会儿。
刘巧云原本真动过留下来的念头。
“我想着，他要是真能改，我就在家好好过。”
“后来呢？”
“后来也没啥大事。”
刘巧云低头摸着自己的手，“就是我发现，我回去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
早晨起来做饭，白天下地。
回来喂鸡、洗衣服、带孩子。
吃饭的时候好的留给男人，手里有几块钱，家里谁都觉得该拿出来用。
孙大强确实没再打她。
可有一天，刘巧云说想去镇上找点活干，他当场就不高兴了。
“他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往外跑，让村里人看笑话。”
刘巧云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以前听这话，我可能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呢？”
“现在我在省城一天能挣两块钱。”
她抬起头。
“我就总想着这两块钱。”
孙玉兰一下听懂了。
一个从来没自己挣过钱的人，不知道两块钱意味着什么。
但挣过以后，就忘不掉了。
刘巧云回家第七天，孙大强还问起她从省城带回去的钱。
她只说剩了几块。
孙大强嘴上没说什么，却明显不高兴。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我在食品厂站一天挣的钱，凭啥连自己留多少都得看别人脸色？”
所以她又来了。
不是被打出来的，也不是哭着逃出来的。
是她自己收拾了衣服，抱着女儿去了婆婆屋里，把话说清楚以后走出来的。
孙玉兰听到这里，忽然发现不对。
“那小燕呢？”
刘巧云眼睛一下红了。
“留家里了。”
她最舍不得的还是女儿。
临走时，小燕抱着她的腿一直哭。
刘巧云差点就没走成。
“我跟你娘说好了，先出来干两个月。”
她擦了擦眼角，“等攒点钱，我再回去。我不是不要孩子，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挣出点东西来。”
孙玉兰没有劝她。
只是把桌上的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就先住下来。”
“以前那间六块钱的屋子还在不？”
“我明天帮你问。”
刘巧云这才注意到四周。
“你们换地方了？”
“刚搬没多久。”
孙玉兰带她看了一圈。
外间的缝纫机、墙边放好的布料、里间玉梅念书的桌子，还有那个小小的厨房。
刘巧云看得很仔细。
“这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十二块。”
“这么贵？”
“我刚开始也舍不得。”
孙玉兰笑道，“后来觉得值。玉梅能好好念书，我也能在外屋做衣服。”
正说着，孙玉梅放学回来了。
一看见刘巧云，她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嫂子！”
刘巧云也笑了。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刘巧云把从老家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有母亲腌的咸菜，还有十几个鸡蛋。
另外还有一封信。
“娘让我给你们的。”
孙玉兰打开。
母亲识字不多，信写得歪歪扭扭，前面都是问姐妹俩吃得好不好、玉梅学习累不累。
最后却提到了孙大强。
母亲说，大强最近脾气很差。
刘巧云走后，他嘴上说爱走就走，可晚上一个人带孩子，才知道两岁多的小燕有多难照顾。
做饭、洗衣服、下地，再加一个孩子，弄得他几天下来就没了脾气。
看到这里，刘巧云没忍住笑了一声。
“让他自己带几天也好。”
“你不心疼？”
“我心疼小燕。”
刘巧云夹了一口菜，“可孩子也是他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上一次来到省城时，刘巧云绝对说不出这种话。十几天的食品厂临时工，没有让她变成什么有钱人。
却真的让她变了。
吃完饭，刘巧云主动走到外间，看了看墙边堆着的衣服。
“你现在活这么多？”
“最近多了点。”
“还要不要人帮忙？”
孙玉兰笑了。
“你不是回来进食品厂的？”
“食品厂白天干，晚上我还能帮你。”
刘巧云拿起一件衣服。
“太难的我不会，简单的活你教我。”
孙玉兰想了想。
“行。”
“不过先说好。”
刘巧云看着她，“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我现在出来就是想挣钱。”
孙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亲嫂子也明算账。”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直说到很晚。
睡觉的地方有些挤，刘巧云只能暂时跟孙玉梅挤一张床。
但屋里却比平时热闹许多。
临睡前，孙玉兰又打开铁皮盒看了一眼。
一百七十八块。
她本来以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进度，就是先把这个数字变成二百。
可现在看来，日子从来不会老老实实照着她的计划往前走。
刘巧云又回来了。
这一次却跟上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她是被丈夫一巴掌打出了孙家沟。
这一次，没有人赶她。
她只是自己想明白了——
她也想挣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