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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食品厂。
她原先租的那间小屋已经租给了别人，只能暂时跟姐妹俩挤着住。
好在孙玉兰现在租的是两间屋，外间放缝纫机，里面摆床，晚上多铺一床被子也能凑合。
食品厂最近正好缺临时工。
管事的女人还记得刘巧云，见她又回来，只问了一句：“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
“那明天也来。”
就这么简单，她又有了活。
晚上回来时，刘巧云手里攥着两块钱。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钱放到桌上。
“今天的。”
孙玉梅正在写作业，抬头笑道：“嫂子，又挣两块？”
“嗯。”
刘巧云坐下来捶了捶腿。
站一天确实累。
可跟上一次不同，这回她脸上没有刚进厂时那种忐忑，反而显得很踏实。
她已经知道自己一天能挣多少，也知道明天只要继续去干，晚上还能再拿回来两块。
孙玉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钱自己收起来，放桌上干啥？”
刘巧云这才把钱重新拿起来。
以前在孙家，她只要手里有钱，总习惯往家里的抽屉放。
谁要用，谁就拿。
现在她反而慢慢学会了，钱得先放在自己身上。
吃饭的时候，孙玉兰跟她商量起住处。
“附近有间八块钱的屋，明天可以去看看。”
“八块？”
刘巧云有些舍不得。
“我跟你们挤一阵不行？”
“住当然能住，但你以后真打算在省城干两个月，总不能一直打地铺。”
“我白天又不在。”
刘巧云扒了一口饭，“八块钱够我干四天了。”
孙玉兰一听就笑了。
“你现在算钱咋跟我一样？”
“以前不挣钱，不知道钱难挣。”
刘巧云说完，自己也笑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先不租。
她想至少干满半个月，确定食品厂的活能接得上，再花钱找屋子。
孙玉兰没有反对。
她发现大嫂现在做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开始自己算。
晚上，刘巧云果然没有闲着。
孙玉兰最近手里有四件活，光靠她一个人，至少还得做好几天。
刘巧云不会做整件衣服，孙玉兰便把一些简单的事情交给她。
“这个我能干。”
“别急，做坏了还得拆。”
“我知道。”
刘巧云学得很认真。
忙了一个多小时，孙玉兰拿出五毛钱递给她。
刘巧云愣住。
“真给啊？”
“昨天不是说好了？”
“我就帮这么一会儿。”
“亲嫂子也得算账。”
孙玉兰把钱塞过去，“以后你要是天天帮，就按做多少算多少。”
刘巧云捏着那五毛钱，忽然笑了。
白天两块，晚上五毛，一天两块五。
这个数字放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她以前在孙家沟，连五块钱都很少真正属于自己。
临睡前，她把今天的两块五仔细收进一个旧布袋。
孙玉梅趴在床上看见了。
“嫂子，你准备攒多少钱？”
刘巧云想了半天。
“先攒五十。”
“攒五十干啥？”
“我也不知道。”
她自己都笑了。
“先有了再说。”
孙玉兰正在外间收拾东西，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笑。
“咱家现在咋人人都开始给自己定数了？”
“你不是先攒二百吗？”
孙玉梅说道，“嫂子五十，那我也定一个。”
“你又不挣钱，定啥？”
“我攒五块零花钱。”
屋里笑成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各忙各的。
孙玉梅每天上学。
孙玉兰白天在饭店，晚上做衣服。
刘巧云则早早去食品厂，下班回来吃过饭，再帮孙玉兰做一点简单的活。
日子一下变得很满。
星期天，刘巧云没有去食品厂。
孙玉兰原以为她会留在家里休息，没想到吃完早饭，她就开始换衣服。
“你去哪儿？”
“百货商店。”
“买啥？”
刘巧云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布袋里数出六块钱，装进衣服口袋。
“我想给小燕买双鞋。”
孙玉兰愣了一下。
“上次不是刚给她买过裙子？”
“裙子带回去了，她喜欢得天天要穿。”
说到女儿，刘巧云脸上的笑明显多了。
“她那双鞋已经小了，脚后跟都快踩出来了。”
孙玉梅马上放下书。
“嫂子，我陪你去。”
最后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百货商店星期天人很多，刘巧云在童鞋柜台看了半天。
一双小皮鞋五块六。
旁边的布鞋便宜，只要两块多。
她把两双鞋都拿起来看了好几遍。
孙玉兰没有催她。
最后，刘巧云还是放下了那双小皮鞋，买了一双三块一毛的红色布鞋。
“孩子长得快。”
她解释道，“五块多穿几个月就小了，太浪费。”
付钱的时候，她却一点没舍不得。
从柜台出来，经过卖糖果的地方，她又停住了，最后买了半斤水果糖。
又花了一块二。
孙玉梅笑她：“嫂子，你不是要攒五十吗？”
刘巧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鞋和糖。
“慢慢攒。”
“那今天一下花四块多。”
“给小燕花，不一样。”
她说完，脸上的笑又慢慢淡了一点。
“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她。”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
“想孩子就回去看。”
“来回车钱也不少。”
“钱是挣出来的。”
孙玉兰笑道，“你以前劝我别舍不得花，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刘巧云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才忽然说道：“玉兰，我以前一直觉得，女人有了孩子以后，这辈子就只能围着孩子转。”
“现在呢？”
“现在还是想她。”
刘巧云低头看着鞋盒。
“可我也想给自己挣点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想女儿，想得晚上有时候都睡不着。
可她又不想马上回孙家沟，重新过那种伸手拿一块钱都要看丈夫脸色的日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自己都觉得矛盾。
孙玉兰却没有觉得奇怪。
“那就两样都要。”
刘巧云抬起头。
“啥？”
“想孩子就去看孩子，想挣钱就回来挣钱。”
孙玉兰说得很简单，“谁规定只能选一个？”
刘巧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以前从来没想过，日子还能这么过。
下午回家以后，她把红布鞋和水果糖仔细装好，放到了床边。
接着又把剩下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十二块八毛。
距离五十块还差很远。
刘巧云却没有失望，她找孙玉梅借了一支笔，又从旧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
五十块。
写完以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布袋。
孙玉兰在旁边看见了，没有笑她。
因为她自己的铁皮盒里，也放着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她写的是二百。
晚上，三个人刚吃完饭，院门突然被敲响。
孙玉兰还以为是来做衣服的客人，她擦了擦手出去开门。
门外却站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衬衣，头发剪到耳边，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小包。
“请问孙玉兰住这里吗？”
“我就是。”
女人上下看了她一眼，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件衣服。
“我在纺织厂看见有人穿你做的衣服。”
她停了一下。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一次帮我做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