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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完“十件”，孙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现在手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可大多是一件两件。就算自己买布做好拿出去卖，一次也只敢做三四件。
十件，她从来没接过。
“十件都一样？”
“不完全一样。”
女人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样子差不多，颜色可以换。我姓方，在百货商店旁边帮人卖衣服。前几天看见纺织厂几个女工穿的上衣挺好看，一问才知道是你做的。”
孙玉兰接过衣服看了看。
样式并不复杂，可她没有马上答应。
“啥时候要？”
“最好十天。”
十天。
孙玉兰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她白天还要去饭店，真正能做衣服的时间只有晚上。手里另外还有几个客人的活，十天做十件，恐怕每天都得忙到很晚。
“布谁出？”
“你买。”
方姐说道，“我给你一件九块五，卖多少是我的事。十件就是九十五块。”
九十五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刘巧云坐在里面都忍不住看过来。
孙玉兰却没有被九十五块冲昏头。
九十五块是卖价，不是她能挣的钱。布料、纽扣、线都要自己出。
更重要的是，万一衣服做好以后对方不要了怎么办？
她以前做衣服，客人至少会给定金。
“你先给多少钱？”
方姐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做好了一起结不行？”
孙玉兰摇头。
“十件太多，我得先花几十块买布。”
“我还能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玉兰说得很客气，“一两件我可以自己垫，十件不行。你要是真想做，先给一部分钱，我才能去买布。”
方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年纪不大，倒挺会算。”
“我手里钱也不多。”
“那你要多少？”
孙玉兰没有急着回答。
“我先算算。”
她把方姐请进屋，又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最近买过几次布，她大概知道价格。
十件衣服，光布就得四十多块，再加上其他东西，怎么也得接近五十块。
她不可能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压进去。
“先给四十。”
“这么多？”
“我主要拿来买布。”
孙玉兰说道，“衣服做好，你看过没问题，再把剩下的五十五给我。”
方姐想了想。
“行。”
她竟然真从包里拿出四张十元钞票。
孙玉兰看见那四十块，心跳都快了不少。这是她做衣服以来，收到最大的一笔定金。
可她还是没有马上伸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十天我不一定做得完。”
方姐皱眉。
“那要多久？”
“十二天。”
孙玉兰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我还有别人已经交过定金的衣服，不能为了你的十件，就让人家一直等。”
方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十二天就十二天。”
这一次，孙玉兰才把四十块接过来。
她又认真写了一张收条，把数量、时间和定金都写清楚。
方姐临走时笑道：“你这姑娘做事倒挺稳。要是这十件卖得好，以后我还找你。”
院门关上以后，刘巧云第一个走出来。
“九十五块！”
她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这一次不得挣几十块？”
“哪有几十块。”
孙玉兰把四十块定金单独放好，“布都不知道要多少钱。”
孙玉梅也凑过来。
“那能挣多少？”
“得买完布才知道。”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去了布店。
她挑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几种颜色，总共四十三块多。
再加上其他东西，这十件衣服的成本接近五十块。
回到家以后，她重新算了一遍。
如果中间不出问题，十件全部交出去，大概能挣四十多块。
四十多块，差不多抵得上她以前在饭店干大半个月。
这一次，连孙玉兰自己都忍不住高兴。
可高兴完，问题也来了。
十件衣服摆在面前，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刘巧云主动说道：“我帮你。”
“你白天还得去食品厂。”
“晚上回来能干两三个小时。”
“那也得给钱。”
“给就给。”
刘巧云笑道，“我现在最喜欢听你说给钱。”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活。
孙玉兰做主要的部分，刘巧云帮着处理简单的事情。
前两天还算顺利。
到了第三天晚上，孙玉兰就开始觉得累了。她白天在饭店站了一天，回来吃完饭又一直坐到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肩膀都是酸的。
陈海生来送货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昨晚几点睡？”
“没多晚。”
“你眼睛都红了。”
“最近接了个大活。”
孙玉兰把十件衣服的事告诉他。
陈海生听完没有像刘巧云那样先高兴，反而问：“十二天做得完吗？”
“能。”
“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孙玉兰不说话了。
陈海生看着她。
“挣钱也不能这么挣。”
“这单能挣四十多呢。”
“然后呢？”
“啥然后？”
“挣四十多，再拿去买药？”
孙玉兰被他说得有些不高兴。
“哪有那么严重。”
陈海生也没跟她争。
只说道：“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少挣几块不会饿死，身体累坏了，耽误的可不止几块钱。”
这句话，孙玉兰当天没太放在心上。
可晚上回家，她坐到缝纫机前才一个多小时，眼睛就开始发酸。
台灯明明很亮，布上的线却看得有些发花。她揉了揉眼睛，还想继续。
刘巧云却把东西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今天别做了。”
“还差不少。”
“十二天呢，又不是明天就交。”
“我怕来不及。”
“那我明天食品厂下班早点回来。”
刘巧云说道，“实在不行，你少接两件别人的活。哪有为了挣钱，把自己熬坏的？”
孙玉兰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省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只要有活就敢干，哪怕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觉得多挣一块是一块。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已经不是只剩几十块钱，也不需要再靠拼命干活，证明自己能在省城活下去。
她第一次开始明白——
会挣钱是一回事，会不会安排自己的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她九点半就关了台灯。
第二天，她还主动跟两个刚找来的客人说，要晚几天才能接她们的衣服。
没想到人家都答应了。
根本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
第十一天，十件衣服全部做好。
方姐上门一件件看过，当场把剩下的五十五块钱放在桌上。
“不错。”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又说道：“要是卖得快，我下次要二十件。”
二十件。
刘巧云听见，眼睛都亮了。
孙玉兰却没有立刻答应，她想了想，只说了一句：“先看看这十件卖得怎么样。”
方姐走后，孙玉兰坐下来算账。
除掉买布和其他花销，再算上给刘巧云的工钱，这一单她净剩三十七块多。
她打开铁皮盒，把这些钱放进去。
重新数了一遍。
二百零六块八毛。
孙玉兰看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好几秒。
一个多月前，她还在本子上写：
先攒到二百块。
现在，终于超过了。
孙玉梅比她还高兴。
“姐，二百了！”
“嗯。”
“那你下一个目标是不是三百？”
孙玉兰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一叠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钱，忽然觉得，比起三百块，她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墙边那台旧缝纫机。
“玉梅。”
“咋了？”
“姐想拿这二百块钱，干件大一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