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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屋以后，孙玉兰很快发现，十二块钱的房租虽然让她心疼，可这钱花得确实值。
以前住在饭店后院，她白天上班，晚上才能做衣服。
要是有人来找她量尺寸，还得先经过饭店后厨，再进姐妹俩睡觉的小屋，多少有些不方便。
现在不一样了。
外间摆着缝纫机，墙边放着布料，桌上还有她平时记尺寸和收钱的小本子。虽然屋里仍旧简单，可至少像个正经做衣服的地方了。
搬家后的第三天晚上，孙玉兰刚吃完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有人吗？”
孙玉兰放下碗出去。
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抱着一块布。
“你是孙玉兰吧？”
“我是。”
“陈秀琴让我来的。”
女人笑道，“她说你会做衣服，我想做条夏天穿的裙子。”
孙玉兰赶紧把人请进屋。
这还是她搬家以后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女人姓王，也在纺织厂上班，跟陈秀琴一个车间。她以前看过陈秀琴穿的那件衣服，一直觉得做得不错，听说孙玉兰搬了新地方，这才拿着布找过来。
孙玉兰帮她量好尺寸，又问了想要什么样子。
王姐自己也说不清，只说：“别太花哨，我都三十多了，穿出去像样就行。”
“那我给你做简单一点。”
“腰这儿别太紧，我吃完饭肚子就出来了。”
孙玉兰笑了。
“行，我给你留宽松一点。”
两个人说了十来分钟，事情便定下来。
王姐临走前问：“多少钱？”
“做好了再给吧，五块。”
“五块？”
王姐有些意外，“秀琴说你收得便宜，还真不贵。”
她从口袋里直接拿出两块钱。
“先给你定金，省得你还得自己垫线和扣子。”
孙玉兰推了一下，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
等人走后，孙玉梅从里屋探出头。
“姐，新家第一笔生意。”
“你刚才不是在背书吗？”
“听见有人说话，就出来看看。”
孙玉兰拿着那两块钱，心里也挺高兴。
她搬家以后最担心的，就是离饭店远了，别人不知道去哪儿找她。
现在看来，只要手艺做得好，人还是能找过来。
“以后说不定真能把这间屋弄成个裁缝铺。”孙玉梅忽然说道。
孙玉兰笑她。
“就一台旧缝纫机，还裁缝铺。”
“现在一台，以后可以买两台啊。”
“买两台谁踩？”
“嫂子回来一台，你一台。”
“你嫂子还不知道回不回来呢。”
说到刘巧云，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些。
她回孙家沟已经好几天了，只打过那一次电话，后来再没消息。
不过孙玉兰也没有太担心，至少大嫂现在知道自己有退路。
她愿意在家过，就好好过；哪天真过不下去，省城还有一间六块钱的小屋和食品厂的临时活等着她。
晚上，孙玉兰做了一会儿王姐的裙子。
做到九点，她停了下来。不是累了，而是今天跟陈海生约好了见面。
处对象以后，两个人并没有天天黏在一起。
陈海生要上班，孙玉兰也忙。大多数时候还是他送货时见一面，偶尔晚上出来走走。
今天陈海生说有东西给她。
孙玉兰原本以为又是什么吃的，结果出门以后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盏台灯。
“你拿这个干啥？”
“给你的。”
“我不要。”
孙玉兰几乎想都没想。
“为啥不要？”
“我家有灯。”
“你外屋那盏灯太暗了。”
陈海生说道，“上次搬家我就看见了。你晚上做衣服费眼睛，这个亮一点。”
孙玉兰看了看台灯，又看了看他。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你咋啥都问价？”
“你花钱买的，我当然问。”
陈海生知道瞒不过她，只好说道：“三块八。”
孙玉兰一听就摇头。
“三块八还不多？退了。”
“买都买了咋退？”
“那我给你钱。”
“玉兰。”
陈海生有些无奈，“我现在是你对象。”
“对象就能乱花钱？”
“给你买个灯叫乱花钱？”
“我又不是没有。”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争了半天，最后还是陈海生把台灯直接塞到她怀里。
“你要真觉得欠我的，下次请我吃饭。”
“那得吃多少钱的饭？”
“一碗面就行。”
孙玉兰这才没再往回塞。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台灯，嘴上还是说道：“下回别乱买东西。”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下次不说了。”
孙玉兰被他气笑了。
两个人沿着附近街道走了一圈。
现在已经入夏，晚上外面乘凉的人很多。有人把竹床直接搬到门口，还有几个孩子光着膀子追来追去。
走到街口时，陈海生忽然问：“你搬出来以后，一个月开销是不是多不少？”
“肯定多。”
“钱够不够？”
孙玉兰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啥？”
“就问问。”
“够。”
她说得很干脆。
陈海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玉兰却知道他为什么问。
她想了想，主动说道：“我现在手里还有一百多，饭店每个月有工资，做衣服也能挣一点。十二块房租不算少，不过还过得下去。”
“那就行。”
“真不够我会想办法，不用你给。”
陈海生笑了。
“我还没说给你呢。”
“我先告诉你。”
“行。”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真有难处可以跟我说。咱们现在处对象，不是说你花我的钱，是多个人能商量。”
孙玉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听着很舒服。
不是“以后我养你”，也不是“你一个女人折腾这些干什么”。
只是有事情，可以多个人商量。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陈海生便回去了。
孙玉兰提着台灯进屋。
孙玉梅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海生哥买的？”
“嗯。”
“姐，你不是最舍不得别人给你买东西吗？”
“三块八呢。”
“那你还收？”
孙玉兰把台灯放到缝纫机旁。
“他说下次请他吃碗面。”
孙玉梅一下笑了。
“你俩处对象咋跟做买卖似的？”
“你懂啥？”
“我是不懂。”
孙玉梅故意拖长声音，“反正我看你挺高兴。”
孙玉兰没理她，而是把台灯插上。
灯一亮，缝纫机前面果然比以前亮了很多，连布上的小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坐下来，继续做那条没完成的裙子。做到十点左右，孙玉梅已经睡了。
外间只有缝纫机偶尔发出的声音。
孙玉兰低头做着衣服，心里忽然觉得，现在的日子跟半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有自己的住处，有越来越多的人找她做衣服。
妹妹每天在隔壁念书。
还有一个男人，会记得她晚上做活的灯太暗。
没有哪一件事算得上惊天动地。
但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堆在一起，却让她越来越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第二天下午，王姐又来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两个纺织厂的女工。
“玉兰，我跟她们说你会做衣服，她们非要过来看看。”
其中一个女人手里也拿着布。
另一个更直接，进屋以后先把墙边几件孙玉兰准备拿去摆摊的衣服翻了一遍。
“这些也是你做的？”
“嗯，星期天拿出去卖的。”
“这件多少钱？”
女人拿起一件浅蓝色短袖。
孙玉兰愣了一下。
“九块五。”
“我能试试不？”
“能。”
十分钟以后，那件原本准备星期天拿去摆摊的衣服直接卖掉了。
九块五。
另一个女工则留下布，让孙玉兰帮她做件上衣。
等三个人走后，孙玉兰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回屋。
她原本以为，想多挣钱，就得多做衣服去纺织厂门口摆摊。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还有另一条路。
只要穿过她做的衣服的人越来越多，也许以后根本不用她天天守着一块塑料布等客人。
客人自己就会找上门。
晚上，她拿出那个一直记账的小本子。
以前上面写的都是：
买布五块八，卖衣九块，挣三块多。
今天，她却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写下了三个名字。
王姐，李姐，张姐。
三个都是纺织厂的女工。
孙玉兰看着那三个名字，忽然有些期待。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回头客”，更不知道什么叫“口碑”。
她只知道，自己来到省城以后，第一次不是出去找活干。
而是有人主动找到了她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