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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玉兰裁缝店下午五点多就得开灯，街上的女人也开始问棉衣、厚外套什么时候能做。
孙玉兰没有一下买很多厚布。
她先挑了几种常见颜色，每样只买一点，做了两件挂在店里试水。
其中一件深蓝色外套挂出去三天就卖了，另一件却一直没人问。
孙玉兰也不着急。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子，有些衣服卖得快，有些卖得慢，不可能样样都顺着自己的心意。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何小芳坐在窗边干活，孙玉兰正在整理刚送来的布料，门口忽然传来孙玉梅的声音。
“姐，我回来了。”
孙玉兰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最后一节课老师有事，提前放了。”
孙玉梅说完却没像平时一样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没动。
孙玉兰觉得奇怪，抬头一看，才发现妹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孩子。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学校的蓝色外套，手里抱着几本书。
男孩子显然也有些紧张，站在门外不敢进。
“姐，这是我们班的同学，叫赵文斌。”
孙玉梅脸有些红，又赶紧解释：“他家就在这附近，今天正好顺路。”
孙玉兰看了妹妹一眼。
“顺路就顺路，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赵文斌这才走进来，很规矩地喊了一声：“玉兰姐。”
这一声倒把何小芳逗笑了。
“你认识玉兰姐？”
“不认识，玉梅平时总说她姐开裁缝店。”
赵文斌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多了，脸也跟着红起来。
孙玉兰没多想，只给他搬了把凳子。
“你们放学不回家，跑我这里干什么？”
“不是来玩的。”
孙玉梅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有一道数学题我不会，他给我讲。”
“学校不能讲？”
“放学的时候还没讲完。”
孙玉兰听明白了，也没再问。
“那你们坐里面，别挡着客人。”
店里本来就不大。
两个学生坐在靠墙的小桌旁，桌上还放着孙玉兰平时记账的本子。
赵文斌拿出纸，一边写一边给孙玉梅讲。
两个人声音都不大。
孙玉兰起初没注意，后来给客人量完尺寸，才偶尔往那边看了一眼。
男孩子讲得很认真。
孙玉梅有一处没听懂，他又重新写了一遍，没有不耐烦。
过了二十多分钟，孙玉梅终于点头。
“这回懂了。”
赵文斌笑了笑：“你就是前面少看了一步。”
两个人把书收起来。
赵文斌没有继续留下，跟孙玉兰打了声招呼便回家了。
他走以后，何小芳第一个凑过来。
“玉梅，那是你同桌？”
“不是。”
“那他怎么专门给你讲题？”
孙玉梅脸一下红了。
“人家学习好，我问一道题怎么了？”
“我又没说怎么。”
何小芳故意拖长声音。
孙玉梅抱起书包，气得转身就要走。
孙玉兰赶紧拦了一句：“行了，小芳，你别逗她。”
何小芳这才笑着低下头继续干活。
孙玉梅却明显有些不高兴。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孙玉兰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才慢下来。
“真生气了？”
“没有。”
“还说没有。”
孙玉兰跟到她身边，“小芳就是逗你一句。”
孙玉梅低着头走了一会儿。
“姐，我跟赵文斌真没什么。”
“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
“他就是学习好。”
“那挺好啊。”
孙玉兰看着妹妹，“有人愿意给你讲题，不是坏事。”
孙玉梅这才抬头。
“你不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
孙玉兰有些好笑，“你们又没干坏事。”
她虽然只念过几年书，可也不是完全不懂。
十几岁的男孩女孩在一起读书，关系好一点很正常。
可想到妹妹才十五岁，她还是多说了一句。
“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念书。”
“我知道。”
“真喜欢哪个男孩子，也等以后再说。”
孙玉梅的脸顿时更红了。
“我都说了不喜欢！”
她说完就往前跑。
孙玉兰在后面笑，也没有追。
晚上吃饭时，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刘巧云，更没有拿出来开妹妹的玩笑。
可第二天下午，赵文斌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跟孙玉梅一起。
他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旧棉袄。
“玉兰姐。”
孙玉兰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
赵文斌把棉袄拿出来，“我妈想问问，这件能不能改小一点给我弟弟穿。”
孙玉兰接过来看了看。
衣服有些旧，不过棉花还好。
“能改。”
“多少钱？”
“这种旧衣服改起来麻烦，两块五。”
赵文斌点点头，掏钱时却突然说道：“我妈知道玉梅学习好，说她有空也可以去我家一起写作业。”
孙玉兰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认识玉梅？”
“见过一次。”
赵文斌解释，“上次开家长会，我妈去了。”
孙玉兰点点头，没再多问。
男孩子离开以后，她却忍不住想起昨天的事。
妹妹长大了。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然。
以前在孙家沟的时候，她一直觉得玉梅还是个孩子。
十五岁。
在村里却已经有人准备拿三百块彩礼给她说亲。
那时候孙玉兰拼命把妹妹带出来，就是不想让她那么早嫁人。
可来到省城以后，玉梅念高中，认识新的同学，也会慢慢有自己的朋友。
以后还可能考大学。
她的人生已经不是姐姐能一直牵着手安排的了。
想到这里，孙玉兰忽然有些舍不得，又觉得高兴。
当天晚上，孙玉梅照常坐在灯下学习。
孙玉兰从店里带回来一点没做完的活，坐在旁边陪她。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孙玉梅忽然开口。
“姐。”
“嗯？”
“赵文斌明年想考省城师范。”
孙玉兰手上的动作没停。
“挺好。”
“他说我成绩比他好，可以考更好的学校。”
“那你想考哪里？”
孙玉梅被问住了。
以前她最大的愿望只是继续念书。
后来变成考大学。
可到底考哪所大学，学什么，她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孙玉兰说道，“你离考试还早。”
孙玉梅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姐，我以后要是真考到外地，你怎么办？”
孙玉兰终于抬起头。
“什么我怎么办？”
“我不在省城了啊。”
“你不在，我就不过日子了？”
孙玉梅被她说笑了。
孙玉兰也笑起来。
“能考多远就考多远，别因为我留在这里。”
她说得很轻松，心里却还是酸了一下。
从逃出孙家沟那天开始，姐妹俩几乎一直在一起。
她挣钱，供妹妹读书。
妹妹念书，也陪着她从饭店洗碗工一路走到今天。
可她做这些，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孙玉梅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而是想让妹妹有一天，可以自己选路。
过了几天，孙玉玉梅从学校带回来一张纸。
是老师让学生填写的升学目标。
姓名下面有一栏——
最想考的大学。
孙玉梅趴在桌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空着。
孙玉兰没有催她。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张还没有填上名字的纸，比一张已经定好的婚书好太多了。
因为空着，就说明还有很多路可以选。
而她当初带妹妹离开孙家沟，想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