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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中旬以后，玉兰裁缝店越来越忙。
天气冷下来，来做厚衣服的人明显多了。店里两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何小芳每天一坐下，常常连喝水都忘了。
孙玉兰更忙。
除了做衣服，她还要招呼客人、记尺寸、收定金、买布、算账。有时候一上午过去，她连凳子都没坐热几次。
这天傍晚，最后一个客人刚走，何小芳便趴在桌边揉了揉肩膀。
“玉兰姐，明天星期天，咱还开门？”
“开啊。”
孙玉兰头也没抬，正在本子上算交货时间。
何小芳叹了口气。
“咱都快一个月没歇过了。”
孙玉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自从正式辞掉饭店以后，裁缝店几乎一天都没关过。
刚开始她舍不得关。
一个月十六块五的房租，每关一天，都觉得白白浪费了一天的钱。
后来客人越来越多，她又不敢关。
总觉得万一有人专门找过来，看见门锁着，以后就不来了。
“你累了？”孙玉兰问。
“有一点。”何小芳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你要开，我也能来。”
孙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等她晚上回到家，刘巧云也提起了这件事。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开店？”
“嗯。”
“我看你晚上回来，吃饭都没以前有精神。”
“哪有那么夸张。”
孙玉兰嘴上不承认，伸手夹菜的时候，肩膀却酸得厉害。
刘巧云看了她一眼。
“挣钱也不能一天不歇。”
“现在生意正好。”
“生意好更得歇。”
刘巧云说道，“你要是哪天累病了，别说歇一天，一个星期都得关门。”
这句话跟陈海生以前说过的差不多。
孙玉兰没再反驳。
吃过晚饭，她照常把账本拿出来。
这个月才过去一半，店里的收入已经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不少。
就算明天关一天门，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但让她真关门，她还是舍不得。
孙玉梅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姐，你是不是怕别人一天找不到你，就再也不来了？”
孙玉兰被问得一愣。
“差不多吧。”
“那人家饭店也有休息的时候。”
“饭店哪有？”
“学校总有吧。”
孙玉梅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星期天不上课，也没见谁因为少上一天就不念书了。”
刘巧云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是什么比法？”
“反正一个意思。”
孙玉梅看着姐姐，“你以前还说让我别天天学到半夜，现在你自己天天干活。”
孙玉兰被妹妹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把账本一合。
“行，明天关一天。”
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心疼起来。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还是照常醒得很早。她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今天不用开店，又把眼睛闭上。
可睡不到十分钟，她还是起来了。
不用赶着出门，早饭就吃得比平时慢。
孙玉梅难得星期天不用去学校，捧着一碗粥坐在旁边，问她今天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放假吗？”
“放假就非得干什么？”
“那你总不能在家坐一天。”
孙玉兰想想也是。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逛过省城了。
以前刚来的时候没钱，街上的东西只敢看看。后来能挣钱了，又一天到晚忙着干活。
省城住了这么久，她真正去过的地方其实没几个。
上午九点多，陈海生突然来了。
知道孙玉兰今天关店，他明显有些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要是来笑我的，现在就走。”
“哪敢。”
陈海生笑着把自行车停好，“正好今天我也休息，出去走走？”
孙玉梅一听，马上低头继续看书。
“姐，你去吧，我不跟着。”
“谁问你了？”
“我怕有人嫌我碍事。”
孙玉梅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孙玉兰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她和陈海生没有去看电影。
天气已经冷了，两个人骑车去了省城新修不久的一条商业街。
街边有卖衣服的，也有卖鞋、布料和日用品的。
孙玉兰一开始还真是在逛。
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她的眼睛就全落在别人店里了。
哪家衣服挂得好看，哪家门口人多，哪家店虽然不大，却把里面收拾得特别整齐，她都要多看几眼。
陈海生终于忍不住。
“你今天到底是休息，还是出来看人家怎么开店？”
孙玉兰也笑了。
“习惯了。”
“那边有卖吃的，先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花几毛钱买了两碗热乎乎的小馄饨。
孙玉兰坐在小桌边，忽然想起以前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出去的时候，她连谁付电影票都要想半天。
现在倒自然多了。
陈海生付了馄饨钱，她也没抢。
走到前面，她看见有人卖烤红薯，又自己掏钱买了两个，一人一个。
“这个算我请你。”
“行。”
陈海生接过去，“那我占便宜了。”
“一个红薯你还占便宜？”
“你现在是老板，一个红薯也是老板请的。”
孙玉兰被他说得笑了一路。
下午，两个人经过一家比玉兰裁缝店大不少的服装店。
里面摆了三台缝纫机，前面卖现成衣服，后面还能给客人改尺寸。
孙玉兰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陈海生没有催她。
等走远以后，他才问：“又想换大店了？”
“有一点。”
孙玉兰老实承认，“不过现在不换。”
“为啥？”
“钱还不够。”
她掰着手指算给他听，“真换个大店，房租肯定得二三十块。还要多买机器、桌子，可能还得再找个人。”
“所以呢？”
“先攒三百。”
孙玉兰笑道，“我已经写账本上了。”
陈海生点点头。
“那就先攒。”
他没有说自己可以借钱，也没有劝她胆子大一点。
孙玉兰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她想开的店，就用自己挣的钱一点点开起来。
傍晚回去时，两个人经过裁缝店所在的小街。
孙玉兰原本没准备过去，却还是让陈海生停了一下。
她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
门上挂着锁，招牌下面还贴着她早上特意写的一张纸：
今日休息，明日开门。
纸还好好贴着。
门口也没有人在等。
孙玉兰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些担心有些好笑。
原来店关一天，天也不会塌。
第二天早上，她刚把门打开，一个老客人就走了进来。
“昨天来了一趟，看你休息，我今天又来了。”
孙玉兰赶紧让人坐。
“没耽误你吧？”
“能耽误啥？”
女人笑道，“做件衣服又不是救命，晚一天就晚一天。”
没多久，又有两个客人进门。
何小芳也到了。
她坐到缝纫机前，整个人明显比前几天有精神。
中午吃饭时，孙玉兰主动说道：“以后每个月歇两天吧。”
何小芳抬起头。
“真的吗？”
“真的。”
“哪两天？”
“看哪天活少就歇哪天，提前把纸贴出去。”
孙玉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该给你的二十八块工资照样给，不扣。”
何小芳立刻笑了。
“那我肯定愿意。”
孙玉兰也笑起来。
她以前总觉得，想把日子过好，就得不停地干。
后来才慢慢发现，人不是缝纫机。
机器踩坏了还能修。
人要是真累倒了，挣再多钱也没用。
下午，她重新打开账本。
在“先攒三百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每个月休息两天。
钱要挣，店要开。
因为她现在想要的好日子，也不能只有挣钱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