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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省城已经真正冷了下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见一层薄霜，街上的人也都穿上了厚衣服。玉兰裁缝店最近接的活，大半都变成了冬衣。
孙玉兰没有像夏天那样什么都接。
厚衣服费工夫，她宁可每天少接几个，也不愿意把交货时间排得太紧。
何小芳现在一个月固定拿二十八块钱，干活比以前更踏实。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她也会主动整理布料，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
这天下午，刘巧云忽然提前来了。
她平时食品厂下班要到傍晚，今天才四点多，人已经站在了店门口。
孙玉兰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嫂子，厂里今天不忙？”
“我请了半天假。”
刘巧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家里来的。”
孙玉兰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刘巧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信递给她。
信还是找村里人代写的，前面没什么大事，只说家里的房顶已经补好了，入冬以后也没再漏。
真正让刘巧云坐不住的，是后面几句话。
小燕前几天发了一次烧，已经退了。
但孩子生病那几天一直哭着找娘，晚上也睡不好。
孙大强在信里没有让刘巧云马上回去，只写了一句：
小燕现在没事，你别担心。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我去车站接你。
孙玉兰把信看完，抬头看向嫂子。
“你想回去？”
刘巧云眼圈已经有些红。
“想。”
她出来这么久，最放不下的始终是女儿。
以前在村里，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只能围着丈夫和孩子转。真正来到省城挣钱以后，她才知道自己也能有另一种活法。
可她想挣钱，不代表她不想孩子。
尤其听见小燕生病的时候一直喊娘，她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那就回去看看。”
孙玉兰把信还给她，“想孩子了就回。”
刘巧云低头捏着信纸。
“我怕这一回去，又出不来了。”
孙玉兰听明白了，这才是嫂子真正担心的事。
她不是怕回孙家沟。
她是怕一旦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重新开始做饭、洗衣、下地、照顾孩子，所有人又会觉得她留在家里才是应该的。
到时候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你这次回去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孙玉兰说道，“你是回去看小燕，不是回去以后就不来了。”
刘巧云抬起头。
“你觉得大强能答应？”
“他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你回不回来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让刘巧云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逃到省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连住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却不一样，她已经在食品厂干了几个月，手里的钱也重新攒过了五十。
就算孙大强不高兴，她也不是那个离开家就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女人了。
“那我回去三天。”
刘巧云终于做了决定，“星期六回，星期一晚上回来。”
“行。”
“厂里我明天去请假。”
“店里你不用管。”
孙玉兰笑了笑，“你回去好好陪小燕。”
当天晚上，刘巧云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数了一遍。
五十四块六毛。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买一大堆东西，只花六块多给女儿买了一双棉鞋和一件小毛衣。
又买了一斤糖。
剩下的钱，依旧装在自己身上。
孙玉梅看见那双小棉鞋，忍不住拿起来看。
“小燕穿得下吗？”
“应该差不多。”
刘巧云笑道，“她脚长得快，上回的鞋估计都小了。”
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她已经几个月没有抱过女儿了。
第二天一早，孙玉兰陪她去了车站。
临上车前，刘巧云又问了一遍：“我要是星期一没回来呢？”
“那我星期二等你。”
“星期二还没回来？”
“我就写信问你。”
刘巧云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我真不回来了？”
“你真想留家里，我还能把你绑回来？”
孙玉兰看着她，“嫂子，你想过什么日子，现在得你自己选。”
车开以后，孙玉兰一直站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店。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
可到了星期一晚上，刘巧云没有回来。
孙玉兰一开始没太在意。
从孙家沟到省城路不好走，也许是没赶上车。
星期二早上，她还是照常开店。
中午吃饭时，何小芳问了一句：“巧云姐还没回来？”
“估计今天。”
但一直到晚上关门，还是没见人，孙玉兰这才有些担心。
孙玉梅更坐不住。
“姐，会不会大哥不让嫂子走？”
“应该不会。”
话虽这么说，孙玉兰心里也没底。
孙大强上次来省城时确实变了一些，可一个人在外面说得好听，回到村里又是另一回事。
到了星期三下午，孙玉兰已经准备去邮局给家里发封信。
没想到店门口突然停下一辆三轮车。
孙玉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刘巧云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包，怀里却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色棉袄，脚上正是刘巧云前几天买回去的那双新棉鞋。
孙玉兰当然认识，那是小燕。
“嫂子？”
她赶紧从店里出来。
“你怎么把小燕也带来了？”
刘巧云抱了一路孩子，胳膊已经酸得不行。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脸上却带着笑。
“不是我非要带。”
“是你哥让我带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孙玉兰更意外了。
晚上回到家，刘巧云才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说清楚。
她回村以后，小燕看见她就哭着往怀里扑。头一天晚上，孩子死活不肯跟奶奶睡，抱着她的脖子怎么都不松手。
刘巧云原本只是想住三天。
到了星期一，她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孙大强没有逼她留下，反而是他主动提了一句。
“你要是真还想去省城，就把小燕带上吧。”
刘巧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带走，你们能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
孙大强低着头说道，“她天天找你。你在外面挣钱，把自己闺女带身边，也没啥不对。”
真正麻烦的是孩子去了省城住哪里，白天谁照顾。
刘巧云因此又多留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孩子带来试试。
孙玉梅坐在床边逗小燕，听得眼睛都亮了。
“那小燕以后就住咱们家？”
“先住一阵。”
刘巧云说道，“要是不行，我再送回去。”
小燕明显有些认生，一直靠在母亲怀里。
直到孙玉梅拿了一块糖给她，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小手接了。
屋里顿时多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地方也一下显得更挤了。
孙玉兰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没有觉得麻烦，她忽然想起嫂子刚来省城时说过的话。
那时候刘巧云总觉得，挣钱和当娘只能选一个。
想陪孩子，就得回村里。
想挣钱，就得忍着见不到孩子。
可现在，小燕竟然真的被她带到了省城。
问题当然没有全解决。
刘巧云白天还得去食品厂，孩子由谁看，接下来怎么安排，都得慢慢想。
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逼她在两种日子里只能选一个。
当天晚上，孙玉兰的两间小屋里第一次睡了四个人。
临睡前，小燕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刘巧云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黑暗里，她很久都没有睡着。
这一次，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回到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