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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来到省城的第一晚，睡得并不好。
她两岁多，已经认人认地方。白天坐了那么久的车，晚上又到了完全陌生的屋子，刚睡着没多久就醒了。
刘巧云抱着她哄了半天，好不容易放下，孩子没过一会儿又哭着找娘。
一晚上折腾了三四次。
第二天早上，刘巧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连饭都没吃几口。
孙玉兰看着她这样，忍不住问：“你今天还去食品厂？”
“去啊，请了好几天假了。”
刘巧云一边给小燕穿衣服，一边说道：“再不去，人家该不要我了。”
“那小燕怎么办？”
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把孩子带来容易，可三个大人白天都要干活，孙玉梅又得上学，总不能把两岁多的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
刘巧云昨天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要不我先带去食品厂问问？”
孙玉兰摇头：“厂里哪能让你带孩子上班。”
“那我今天不去了？”
“你都说再请假怕工作没了。”
两个人正发愁，小燕却什么都不知道，坐在床边抱着孙玉梅给她找出来的小布娃娃玩。
那娃娃还是孙玉兰以前用碎布做的。
小燕喜欢得不得了，从昨晚抱到现在都没舍得松手。
孙玉梅背好书包，临出门前还蹲下来逗她：“小燕，姨姨去上学，你在家听话。”
小燕已经跟她熟了一点。
“姨姨。”
软乎乎的一声，把孙玉梅叫得眉开眼笑。
“姐，要不你今天带她去店里？”
孙玉兰愣了一下。
裁缝店？
她下意识觉得不行，但仔细一想，店里至少有她和何小芳两个人。
只要小燕不乱跑，似乎比跟着刘巧云去食品厂靠谱。
“先试一天吧。”
刘巧云也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实在不行，我就把食品厂的活辞了。”
孙玉兰没有接这句话。
食品厂两块钱一天的工作，是刘巧云好不容易找到的。
她现在能自己攒钱，也敢决定什么时候回村、什么时候出来，很大一部分底气都来自这份收入。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丢。
吃过早饭，孙玉兰第一次牵着一个小孩子去开店。
小燕走得慢，平时十几分钟的路，今天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
何小芳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过来，顿时笑了。
“这就是小燕？”
“喊小芳姨。”
孙玉兰教了一句。
小燕躲到她腿后，只露出半张脸，怎么都不肯喊。
何小芳也不介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这下小燕才慢慢伸出手。
“有糖就不怕人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还算顺利。
孙玉兰给小燕找了把小凳子，让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又拿了些没用的碎布给她玩。
小燕也听话，一个人摆弄了很久。
可孩子到底是孩子。
快到十点，她就坐不住了。
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看看镜子，后来又跑到缝纫机旁边。
孙玉兰吓得赶紧把她抱开。
“这个不能碰。”
小燕听不懂为什么不能碰，只知道自己被拦住了，小嘴立刻瘪起来。
眼看就要哭，孙玉兰赶紧抱着她去门口看自行车，哄了好一会儿才算过去。
等她回来，何小芳已经帮着招呼了两个客人。
“玉兰姐，你这样也干不了活啊。”
“我知道。”
孙玉兰也有些头疼。
一个上午下来，她真正坐到缝纫机前的时间还不到平时一半。
到了中午，小燕又开始找娘。
“娘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我要娘。”
孙玉兰给她喂饭，她也不肯吃，最后哭累了，趴在孙玉兰怀里睡着了。
孙玉兰抱着孩子，连动都不敢动。
何小芳坐在对面吃饭，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这一天比做十件衣服都累。”
“可不是。”
孙玉兰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燕，也笑了。
她以前只知道嫂子在家带孩子。
做饭、洗衣、下地，背上还常常背着小燕。
那时候村里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仿佛女人带孩子，本来就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
现在她自己带了半天，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下午刘巧云一下班，连家都没回，直接来了裁缝店。
小燕看见母亲，鞋都差点跑掉。
“娘！”
刘巧云赶紧把她抱起来。
孩子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
“今天听不听话？”
孙玉兰在旁边笑：“挺听话，就是我今天没干多少活。”
刘巧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这样不行。”
“先回去再说。”
晚上，四个人围着桌子商量起孩子的事。
刘巧云最先说道：“要不我把食品厂辞了，白天带小燕，晚上帮玉兰做衣服。”
孙玉兰却不太赞成。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十，辞了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让你帮我带。”
“肯定不能天天带。”
孙玉兰想了想，“咱先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能帮着看孩子。”
省城这么多人家，肯定不止她们遇到这种事。
第二天，孙玉兰就在店里问了几个熟客。
还真让她问到了。
离裁缝店不远的巷子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周婶，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她平时除了做饭没什么事，偶尔也帮邻居看孩子。
当天中午，孙玉兰就带刘巧云去了一趟。
周婶家不大，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家里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是她外孙，每天也由她带。
“白天放我这里？”
周婶看了看小燕，“几点送，几点接？”
“早上七点半左右，下午五点半。”
“一个月给我八块。”
刘巧云听见八块，下意识有些舍不得。
她在食品厂一天才挣两块，一个月拿八块出来，相当于白干四天。
周婶看出她犹豫，也没催。
“你们自己想。中午孩子跟着我吃，饭钱也在里面，不另外收。”
回去的路上，刘巧云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时，她才问孙玉兰：“你觉得值不值？”
“这得看你自己。”
孙玉兰没有替她决定，“你一个月能挣四五十，花八块让人看孩子，还能剩不少。”
刘巧云当然会算这笔账。
但她真正舍不得的，不只是八块钱。
她总觉得自己是孩子的娘，却花钱让别人带，心里有些别扭。
晚上，小燕睡着以后，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八块钱拿了出来。
“先试一个月。”
她对孙玉兰说道，“要是小燕不习惯，我再想别的办法。”
头几天，小燕确实天天哭。
早上送到周婶家，抱着刘巧云的腿不让走。
刘巧云每次都得狠下心，把孩子交过去以后赶紧离开。
有两次走到巷口，她自己眼睛都红了。
但过了一个星期以后，小燕慢慢习惯了。
周婶家那个三岁多的小男孩会陪她玩，两个人天天蹲在院子里摆石头、玩木块。
有一天傍晚，刘巧云去接她，小燕竟然还不愿意马上走。
“再玩一会儿。”
刘巧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回家的路上，小燕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拿着周婶给的小半块红薯。
“娘，明天还来。”
“你不是前几天还哭？”
“我不哭了。”
刘巧云低头看着女儿，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她原来总觉得，女人有了孩子以后，就只能留在家里。
后来又觉得，想出来挣钱，就必须把孩子留在村里。
现在她才发现，也许日子根本不是只能二选一。
一个月四五十块工资。
拿出八块请人帮着看孩子。
她还是能挣钱，也能每天早晚见到女儿。
晚上回家以后，小燕在屋里跑来跑去，孙玉梅坐在桌边写作业，嫌她吵，却又舍不得真赶她出去。
孙玉兰则坐在另一边算账，算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里。
两间房现在确实比以前挤多了。
可饭桌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孙玉兰忽然觉得，这才像她以前想要的那种日子。
不是为了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丢掉。
而是大家一边过自己的生活，一边想办法把日子凑到一起。
至于麻烦，当然还有很多。
但只要能想办法，麻烦就不一定非得变成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