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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以后，村里的年味慢慢淡了一些。
前几天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的鞭炮少了，走亲戚的人也没那么多了。
孙玉兰开始惦记省城。
店门虽然写着正月初八开门，可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初七下午回去以后，得先把店里打扫一遍。
过年关了十天，桌上肯定全是灰。
还得看看三台缝纫机有没有受潮。
何小芳和冯秀兰初八都会回来，年前剩下的几个年后订单也得重新排。
她越想越坐不住。
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才初五，你就急着走？”
“不是急。”
孙玉兰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开始整理东西。
“初七走正好。”
“初八开门，总不能初八早上才往省城赶。”
孙玉梅倒是不着急。
学校开学还早。可姐姐要走，她肯定也跟着走。
“我回去还能多做几套题。”
母亲听见这话，忍不住说道：“在家不能做？”
“家里天天有人来。”
孙玉梅指了指外面。
“昨天三婶来问我大学，前天王叔问我考试，今天早上，还有人问我在省城有没有男同学。”
一家人都笑了。
刘巧云却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原本就准备初六或者初七回省城。
副食品店过完年也要重新开门。
周婶那边已经提前说好，小燕回来以后还继续送过去。
她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真正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是孙大强。
这几天夫妻俩相处得比她想象中好。没有吵架，孙大强也没再提让她留下。
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晚上吃完饭，她回屋收拾小燕的衣服。
孙大强进来时，看见床上的布包，脚步停了一下。
“开始收拾了？”
“嗯。”
“初七走？”
“玉兰她们初七走，我跟着一起。”
刘巧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道：“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孙大强坐到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晚两天？”
刘巧云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
“我初八要上班。”
“晚不了。”
“少上一两天不行？”
“不行。”
她转过身。
“我才刚在副食品店干稳。年前马老板已经让我休了这么多天，年后说好什么时候回去，就得什么时候回去。”
孙大强没说话。
刘巧云看着他，语气也硬了一些。
“咱们年前不是说好了？”
“我回来过年，过完年还回省城。”
“你现在要是反悔——”
“谁反悔了？”
孙大强抬起头。
“我就是问你能不能晚两天。”
“为什么？”
孙大强挠了挠头。过了半天，才说：“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刘巧云愣住。
“你去省城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也看看小燕白天待哪儿。”
刘巧云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跟丈夫争一次，没想到孙大强说的是这个。
“你以前不是去过省城？”
“那次待了多久？”
孙大强说道，“也没看你现在那个店。”
他说的“店”，显然是副食品店。
“再说小燕天天让别人看，一个月还得八块，我总得知道人家家里啥样吧。”
刘巧云皱眉。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不放心小燕不行？”
孙大强也有些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刘巧云先笑了。
“你要去就去，干什么非让我晚两天？”
“我初六得去舅家拜年。”
“那你自己晚两天去。”
“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
“地址给你写下来。”
孙大强顿时没话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把这件事说了，母亲第一个反对。
“过年家里一堆事，你去省城干什么？”
“就住两三天。”
“地里现在又没活。”
孙大强说道，“我看看巧云跟小燕怎么过的。”
孙有福倒没拦。
“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觉得人家在外面过得轻松。”
孙大强被父亲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现在又没这么说。”
“以前没少说。”
刘巧云低头喝粥，没接话。
孙玉兰却觉得，这趟让哥哥去看看未必是坏事。
父母去了一趟省城以后，很多想法都变了。
孙大强如果亲眼看见刘巧云每天几点起床，怎么送孩子，怎么上班，也许比在信里说十遍都管用。
“那你初八来。”
孙玉兰说道。
“我初八店里开门，你到了直接来我店里也行。”
“你那店好找？”
“到粮店那条街，一问玉兰裁缝店就知道。”
孙大强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真有点名气了。”
“那是。”
孙玉梅立刻接话，“姐的招牌可大了。”
正月初七一早，几个人终于准备出发。母亲又像上次一样，往包里塞了不少东西。
花生、干菜、鸡蛋。
甚至还装了一小块腊肉。
孙玉兰看着越来越鼓的包，哭笑不得。
“娘，我们是回省城，不是逃荒。”
“省城买这些不要钱？”
“要。”
“那不就行了。”
还是那套道理，孙玉兰已经懒得争。
临出门时，孙大强抱了小燕很久。
小燕这几天跟父亲重新熟起来，突然要走，反而不愿意了。
“爹也去。”
她抱着孙大强的脖子不撒手。
“爹过两天去。”
“今天去。”
“爹还得去拜年。”
小燕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娘要带自己走，爹却不走，嘴一瘪就要哭。
孙大强哄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给刘巧云。
“给她买点吃的。”
刘巧云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留着吧。”
“让你拿就拿。”
“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
孙大强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给闺女的。”
刘巧云没有再推，她把两块钱放进自己的外口袋。
至于棉袄里面缝着的钱，她依旧没有动。
四个人出了村。
孙大强一直送到镇上的车站。
车来了以后，他把几个包一个个搬上去，最后才把小燕递给刘巧云。
“初八我去。”
“到了找不着就问。”
“知道。”
“别把地址弄丢了。”
“你真当我不识字？”
刘巧云笑了。
“你识的也没比我多多少。”
孙大强被噎得说不出话。
车开出去的时候，小燕趴在窗户上拼命挥手。
“爹！”
孙大强站在路边也挥了挥。直到人越来越小，刘巧云才把孩子抱回来。
孙玉兰坐在旁边问：“真让大哥去住？”
“去呗。”
刘巧云低头整理小燕的帽子。“我又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
以前她最怕孙大强去省城。
怕他把自己叫回来，怕他觉得女人在外面挣钱丢人，怕他到了以后跟她吵。
现在她反而想让他看看。
看看那间不大的副食品店，看看每天早上自己怎么把女儿送到周婶家，再赶去上班。
也看看那两间挤着四个人的小屋。
那些日子当然不轻松。
可每一天，都是她自己选的。
下午回到省城，几个人刚进屋，就闻见一股许久没人住的冷气。
桌上果然落了灰。
小燕却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样，一进门就往里面跑。
她找到自己的小布娃娃，马上抱在怀里。
“娘，到家啦！”
还是那句话。
刘巧云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村里的房子是家。省城这两间租来的小屋，现在也是家。
她以前总觉得，人只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现在才发现不是。
只要自己能决定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哪里都可以成为家。
孙玉兰已经把袖子卷起来。
“别站着了，先收拾。”
“明天还得开店。”
孙玉梅也拿起抹布。
刘巧云把棉袄脱下来，挂到床边，那里面还缝着她自己攒下的钱。
而门外不远处，还有一份正月初八就要重新开始的工作。
这个年过完了。
她们也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