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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一早，孙玉兰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本来没在意。
这几天村里来拜年的人很多，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母亲准备的瓜子花生已经添了好几回。
可没过多久，孙玉梅突然推门进来。
“姐。”
“干什么？”
“你赶紧起来。”
孙玉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又不用去谁家。”
孙玉梅憋着笑。
“陈海生来了。”
孙玉兰一下睁开眼。
“谁？”
“陈海生。”
“就在外面。”
孙玉兰猛地坐起来。
“他怎么来了？”
“我哪知道。”
孙玉梅靠在门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还带了好多东西。爹正在跟他说话呢。”
孙玉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着，里面还穿着睡觉的旧秋衣。
她赶紧下床。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也是刚看见。”
“出去出去。”
孙玉兰把妹妹推出门，匆匆穿衣服。
等她梳好头出去时，陈海生已经坐在堂屋里。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深色棉衣里面是一件新毛衣，脚边放着两包点心、一兜苹果，还有两瓶酒。
孙有福坐在对面，两个人竟然已经聊上了。
“你们单位过年放几天？”
“初六上班。”
“那你今天咋过来的？”
“早上坐最早那趟车。”
陈海生回答完，一抬头就看见孙玉兰，他笑了。
“起来了？”
孙玉兰脸一热。
“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能看见你睡到这个时候？”
孙有福抬头看女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好意思说人家。”
“爹，我昨天睡得晚。”
孙玉兰有些尴尬。
母亲端着糖水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海生，喝点热的。”
“谢谢婶。”陈海生赶紧站起来接。
孙玉兰走到他旁边，小声问：“你真是专门来的？”
“要不然呢？”
“这么远。”
“也没多远。”他说得很轻松。
其实从省城过来，要坐车到县城，再转到镇上，最后还要走一段路。
大年初二的车又挤。
孙玉兰不用问，也知道他这一趟不会太舒服。
“你爹娘知道？”
“知道。”
“你娘没说你？”
“她还让我把点心带上。”
陈海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有福，压低声音：“那瓶酒也是我爹让我拿的。”
孙玉兰听完，心里忽然有些热。
以前她总觉得两个人处对象，就是她和陈海生两个人的事。
可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已经开始慢慢走进彼此的家里。
中午，母亲特意又加了两个菜。
孙大强也从外面回来。
他跟陈海生以前只见过一次，不算熟。可男人坐在一起，有酒以后话也渐渐多了。
孙有福问得最多。
从陈海生的工作，问到一个月休几天，又问他家里有几口人。
这些其实上次在省城已经问过，今天还是又问了一遍。
陈海生也不嫌烦。
问什么答什么。
吃到一半，孙有福忽然问：“你跟玉兰以后到底怎么打算？”
孙玉兰筷子一停。
“爹，大过年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
孙有福没理她。
陈海生也放下筷子。
“叔，我跟玉兰现在处得挺好。以后要是一直好，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
“什么时候？”
这一下连母亲都瞪了孙有福一眼。
“你怎么又催？”
孙有福有些不自在。
“我又没说今年结，就是问问。”
陈海生却笑了。
“这个得看玉兰。她什么时候愿意，我们再商量。”
孙有福听见这句话，倒没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刘巧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以前的孙玉兰。
那时候她的婚事，哪里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家里觉得合适，彩礼谈妥，日子差不多就定了。
现在同样是谈结婚，桌上的话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吃完饭以后，陈海生跟着孙有福去了院子。
孙玉兰本来以为父亲又要问什么，结果两个人只是蹲在墙边看那块新补的屋顶。
“这边去年漏得厉害。”
“现在看着还行。”
“开春以后我想把那边也换几片瓦。”
陈海生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几根木头还挺结实，不用全动。”
孙有福听得连连点头。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
昨天父亲还把陈海生当客人，今天已经开始跟他研究屋顶了。
下午，村里又有人来拜年。几个婶子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陈海生。
“这是谁啊？”
孙玉兰还没说话，母亲已经笑着介绍。
“玉兰在省城处的对象。”
一句话说完，孙玉兰脸都红了。
几个婶子顿时围过来。
“省城的？”
“在哪上班？”
“多大了？”
“家里几口人？”
陈海生第一次见识到，村里婶子们问话的本事。
刚开始还能回答，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能笑。
孙玉兰看得直乐。
等人终于走了，陈海生长出一口气。
“比你店里十个客人一起催衣服还厉害。”
“现在知道怕了？”
“知道了。”
两个人趁家里没事，出去走了一圈。
村子不大。孙玉兰带着他，看了自己小时候念过书的地方，又从田埂边绕了一圈。
冬天地里没什么东西。
风一吹，脸都有些疼。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
“嗯。”
“以前觉得这里大不大？”
“特别大。”
孙玉兰笑道，“小时候从村头走到村尾，都觉得远。”
“后来去了省城，才知道村子就这么一点。”
陈海生看了她一眼。
“以后还想回来住吗？”
孙玉兰想了想。
“过年回来可以。真让我一直回来住，我估计住不惯了。”
她说完，又问：“你呢？你以后想住哪？”
“省城。”
陈海生回答得很快。
“我工作在那里，你店也在那里。”
孙玉兰听到“你店也在那里”，心里忽然很舒服。
因为海生想到未来的时候，一直把她那家店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走到村口时，陈海生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红纸包。
“给你。”
“什么？”
“压岁钱。”
孙玉兰忍不住笑。
“我爹昨天都给过了。”
“那是你爹的，这是我的。”
孙玉兰接过来捏了捏。
很薄。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块钱。
“就一块？”
“嫌少还我。”
陈海生伸手就要拿。
孙玉兰马上把手缩回去。
“送出去还想拿回去？”
她把钱重新包好。
一块钱当然不多，可她却觉得比十块还让人高兴。
回家的路上，陈海生走在前面替她挡着风。
孙玉兰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纸包，忽然觉得两个人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用急着结婚，也不用非得把以后几十年的事情全想明白。
今天他愿意坐几个小时的车，来她家拜年，她愿意带他走一遍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子。
这样一点点往前走，就够了。
傍晚，陈海生没有留下过夜。
他第二天还要去亲戚家，必须赶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孙有福把人送到村口。
临走前，母亲硬给他装了一袋花生和十几个鸡蛋。
陈海生怎么推都没推掉。
“婶，省城真有鸡蛋。”
“省城的是省城的。”
母亲一句话堵了回去。孙玉兰听着耳熟，站在旁边直笑。
车来了以后，陈海生上车。
孙玉兰一直看着车开远，才准备回去。
孙有福却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
“这小伙子还行。”
孙玉兰转过头。
“你不是早就见过？”
“见过跟来家里不一样。”
父亲背着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娘说得对，慢慢处。”
“别因为我们觉得行，你就急着嫁。”
孙玉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随后才跟上父亲。
“爹。”
“干啥？”
“你现在真变了不少。”
孙有福头也没回。
“少废话。”
“明天初三，早点起来。”
孙玉兰笑着跟在后面。
村里的天已经慢慢黑了。
她忽然觉得，这次回来过年最让她高兴的，不是别人知道她在省城开了店，也不是那些从前议论她逃婚的人，开始夸她有本事。
而是这个家终于开始明白——
她以后嫁不嫁，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都该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