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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早，孙家院子里就没安静过。
母亲天还没亮便起来烧水，孙有福拿着浆糊往门上贴春联，孙大强搬着梯子贴门神。
小燕穿着新棉袄，戴着刘巧云从省城买回来的红帽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孙玉梅跟在后面看着她，生怕她一脚踩进水沟。
“慢点！”
“姨姨，炮！”
小燕指着墙角那挂鞭炮，非要过去看。
孙大强赶紧把她抱起来。
“这个不能碰，晚上爹放给你看。”
小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眼又惦记上桌上的花生。
一家人从早忙到下午。
孙玉兰反而有些不习惯。在省城，她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店里的事。
今天有哪些客人来取衣服，方姐的货做到哪里，何小芳和冯秀兰手里还有多少活。
现在店门锁着。
三台缝纫机也离她几十里远。
她想管都管不了。
吃过午饭，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做的日子也挺舒服。
母亲端着一盆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着，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歇？”
“过年还不让我歇？”
“在省城天天忙，回来就歇着。”
“那我帮你。”
孙玉兰刚站起来，又被母亲按了回去。
“用不着。”
“你们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今天我做饭。”
孙玉兰只好重新坐下。
旁边的刘巧云也没抢着干。
她回来这几天，还是会帮着做饭洗碗，却不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把所有家务都揽在自己身上。
孙大强喂鸡，她就扫地。
孙大强烧火，她就切菜。
有时候谁先起来，谁就先做早饭。两个人竟然没再为这些事情吵过。
下午，孙大强还主动拿了一块肉进厨房。
“巧云，晚上这个咋弄？”
刘巧云看了一眼。
“红烧吧。”
“那你弄？”
“你切。”
孙大强愣了一下，最后还真拿着刀去切肉。
母亲在旁边看得稀奇。
等孙大强出去，她才压低声音问：“他现在真听你的？”
刘巧云笑了。
“这哪叫听我的？”
“谁有空谁干呗。”
母亲没说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听着新鲜。
天黑以后，年夜饭终于上桌。
鸡、鱼、红烧肉、丸子，还有一大盘炒鸡蛋。
在孙家，这已经算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小燕坐在刘巧云和孙大强中间，一会儿让娘夹肉，一会儿又让爹剥花生。
孙有福拿出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酒。
“海生没回他们家？”
他忽然问。
孙玉兰差点被饭呛到。
“他不回自己家过年，还能来咱家？”
“我就问问。”
孙有福端起酒杯。
“你紧张啥？”
孙玉梅在旁边憋笑。
“姐脸红了。”
“吃你的饭。”
一家人笑成一片。
吃到一半，孙有福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纸包。
一个放到孙玉梅面前，另一个递给孙玉兰。
孙玉兰愣了。
“我也有？”
“没结婚就有。”
父亲说得理所当然。
孙玉梅已经把自己的拆开了，里面居然有整整两块钱。
“这么多？”
以前过年，父母最多给几毛，今年竟然一人两块。
孙玉兰没有拆。
“我都挣钱了，还要你们的？”
“挣钱跟压岁钱有啥关系？”
母亲说道，“给你就拿着。”
孙玉兰只好收下。
可吃完饭以后，她却回屋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钱拿了出来。
她没有红纸，便找母亲要了两张红纸，自己折了两个小包。
一个里面十块，另一个也是十块。
孙玉梅凑过来看。
“姐，你干什么？”
“发压岁钱。”
“给谁？”
“爹娘。”
孙玉梅顿时笑了。
“哪有闺女给爹娘发压岁钱的？”
“谁规定不行？”
孙玉兰把钱装好。等父母坐到堂屋里，她一人塞了一个。
孙有福摸着红纸包，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啥？”
“压岁钱。”
“你给我？”
“嗯。”
孙有福脸都黑了。
“胡闹，哪有孩子给老子压岁钱的？”
“那就不叫压岁钱。”孙玉兰马上改口，“叫过年钱。”
“我不要。”父亲伸手就要还。
孙玉兰却早有准备。“娘上次那三十块都收了，你不收？”
孙有福转头看妻子。
“什么三十？”
母亲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玉兰给我的。”
“你咋没跟我说？”
“给我的钱，我跟你说干啥？”
一句话，把孙有福问住了。
孙玉兰差点笑出声。
母亲自己说完似乎也愣了一下。以前家里什么钱，她都觉得该先告诉丈夫。
现在竟然下意识说出了“给我的钱”。
刘巧云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看了婆婆一眼。
“行了。”
孙玉兰把红纸包重新塞给父亲。
“十块钱而已。”
“你想买酒就买酒，想买烟就买烟。”
“别舍不得。”
孙有福嘴上还说浪费，最后到底没再往回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店里现在到底挣多少钱？”
孙玉兰笑了。
“够给你十块。”
“我问一个月。”
“那不能告诉你。”
“为啥？”
“告诉你以后，你天天替我算账。”
孙有福被她气笑了。
“谁稀罕管你。”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那个红纸包折好，塞进了自己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晚上八九点，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小燕刚开始害怕，后来被孙大强抱着看了几次，胆子也大起来。
每次外面炸响，她都兴奋地拍手。
刘巧云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回屋，从包里拿出二十块钱。
“给你。”
孙大强看见钱，眉头立刻皱起来。
“给我干啥？”
“家里过年不是买了不少东西？”
“爹娘出了一些，你也出了。”
“我回来过年，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孙大强没接。
“你自己留着吧。”
刘巧云有些意外。
“嫌少？”
“不是。”
孙大强说道，“你在省城还得交看孩子的钱，还得吃饭。”
“家里今年收成还行。”
“这二十你留着。”
刘巧云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道：“那我给爹娘十块。”
“那你自己给。”
孙大强没反对。
最后刘巧云拿出十块给了公婆，剩下的十块重新收回口袋。
至于缝在棉袄里的五十块，她从头到尾没有提。
快到半夜时，孙玉梅已经困得直打哈欠。
母亲却不让她睡。
“再等等，新年第一挂炮还没放呢。”
孙玉梅靠在姐姐肩上。
“省城这时候肯定也在放。”
孙玉兰嗯了一声。
她也想到了省城。想到了那两间租来的屋子，想到了裁缝店门上的锁。
还有三台盖着布的缝纫机。
以前她总觉得，只有拼命往前跑才叫过日子。
可今年除夕坐在家里，她突然发现，能放心把店关上十天，知道自己还会回去，也是一种踏实。
零点快到时，孙有福拿着鞭炮出了门。
孙大强跟在后面点火。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小燕吓得一下扑进刘巧云怀里，又忍不住从母亲胳膊后面偷偷往外看。
孙玉梅捂着耳朵大笑，母亲站在门口喊他们离远一点。
孙玉兰也笑着看。
火光照亮院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
那时候，她还在想自己的婚事到底怎么办，妹妹以后会不会也被早早嫁出去。
一年过去。
她有了一家自己的裁缝店。
玉梅重新坐进了学校，开始想着一千多里外的大学。
刘巧云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存款。
甚至父母，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鞭炮放完以后，院子里全是红色的纸屑。
孙有福拍了拍身上的灰。
“新一年了。”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又会过成什么样。
但她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真的会一点一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