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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一早，孙家的院子里就忙了起来。
母亲在厨房炸丸子，孙大强蹲在门口杀鸡，刘巧云带着小燕剥花生，孙玉兰则被安排去和面。
只有孙玉梅最闲。
她本来想帮忙，刚进厨房就被母亲赶了出来。
“你别沾手了，去看你的书。”
“过年还看书？”
“你不是要考大学？”
母亲一句话堵得她没法反驳。
孙玉梅只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英语书，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瞟。
没过多久，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有福家的，在不在？”
母亲听见声音，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些。
孙玉兰从厨房探出头。
“谁啊？”
“你王婶。”
母亲擦了擦手出去。
进来的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花棉袄，手里还提着半斤红糖。
孙玉兰认识她。
村里谁家儿子找媳妇、谁家闺女说婆家，经常都能看见她。
以前给孙玉梅说那门三百块彩礼亲事的时候，她也没少往孙家跑。
王婶一进院就看见了孙玉梅。
“哎哟，玉梅回来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去省城念了几个月书，真不一样了。”
孙玉梅没说话，只礼貌地叫了声王婶。
王婶又看见孙玉兰。
“玉兰也回来了？听说你在省城开裁缝店了？”
“开了个小店。”
“你们孙家两个闺女现在都出息了。”
王婶笑着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一阵，最后果然绕到了孙玉梅身上。
“有福家的，玉梅以前那门亲事，你们真不考虑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不少，孙玉梅手里的书也放了下来。
母亲还没开口，王婶已经继续说道：“人家男方可一直没说死。现在知道玉梅在省城念高中，家里反而更满意。”
“彩礼也不止以前那个数了。”
“人家说了，真要愿意谈，三百五也行。”
孙玉梅脸色一下变了。
三百五。
以前她听见三百块，会害怕。
现在再听见这个数字，她第一反应却是荒唐。
她在省城的学校里，每天想的是考试、大学，是自己以后能去什么地方。
回村才两天，竟然又有人坐在院子里，给她开出了一个价。
母亲明显也有些尴尬。
“王姐，这事就算了。”
“怎么能算？”
王婶还以为她是嫌钱少。
“你们家玉梅年纪也不算小了，先把亲事定下来，又不是马上结婚。”
“再念两年书也行。”
孙玉兰听到这里，正准备开口。
屋里却传来孙有福的声音。
“她念书跟定亲有啥关系？”
父亲走了出来。
王婶一看见他，笑得更热情。
“有福，我这不是为你们家考虑嘛。”
“人家条件真不差。”
“家里有三间瓦房，儿子也老实。玉梅就算继续念，先定下来也不耽误。”
孙有福站在院子里，皱着眉。
“以前的事别再提了。”
王婶愣住，“真不谈？”
“不谈。”
“那可是三百五。”
“多少都不谈。”
孙有福这句话说得很快，连孙玉兰都忍不住看了父亲一眼。
王婶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以前最着急给女儿定亲的就是孙家。现在怎么去了趟省城，回来完全变了？
“有福，你可得想清楚。”
“姑娘读高中要花钱，以后真考上大学，花得更多。”
“现在有这么合适的人家愿意等——”
“花钱就花钱。”
孙有福打断她。
“她老师说她能考大学。”
“能不能考上以后再说，反正现在不说亲。”
王婶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她又看向母亲。
“你也这么想？”
母亲犹豫了一下。
若是几个月以前，有人把彩礼从三百加到三百五，她很难不动心。
可她刚从省城回来。
她亲眼看见了孙玉梅的学校，也亲耳听老师说，这孩子有希望考大学。
更何况，她还看见了孙玉兰那家店。
有些事情，一旦亲眼见过，就很难再装作不知道。
“她爹说得对。”
母亲最后说道，“先让她念吧。”
王婶坐了一会儿，见实在说不动，只能提着没送出去的红糖走了。
院门关上以后，孙玉梅还坐在那里。
孙有福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啥？”
“爹。”
“嗯？”
“你刚才真不心疼那三百五？”
孙有福脸一黑。
“胡说啥？”
“我就问问。”
“赶紧看你的书。”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我可跟你说。”
“你老师都说你有希望，自己就得争气。”
“别念两年最后啥也没考上。”
孙玉梅原本还有些感动，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不乐意。
“爹，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
“还没考试呢，你就咒我考不上。”
孙有福嘴硬。
“那你就考上给我看。”
孙玉梅抱着书站起来。
“考就考。”
父女俩一个往屋里走，一个往院外走。
孙玉兰站在厨房门口，忍不住笑了。
母亲却叹了口气。
“你爹现在天天把大学挂嘴上。”
“以前他连高中都不想让玉梅念。”
“人会变嘛。”孙玉兰说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要不是你们两个跑出去，他还不一定变。”
这句话说得很轻。
孙玉兰却听见了。
她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揉面。
下午，村里几个跟孙玉梅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过来找她。
有两个已经定了亲。
还有一个去年年底就嫁到了邻村。
几个人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说起各自这一年的生活。
一个姑娘问：“省城学校是不是特别大？”
“挺大的。”
“你们班男生女生一起上课？”
“当然一起。”
“你真要考大学？”
“嗯。”
“大学得念几年？”
“四年。”
几个姑娘听完都觉得很远。
不是路程远，是那种生活离她们太远。
其中一个已经定亲的女孩摸着自己的辫子，小声问：“你爹真让你念？”
孙玉梅点头。
“现在让了。”
“那你真好。”
女孩说完这句话，脸上带着一点羡慕。
孙玉梅却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好。十五岁那年，她差点就被三百块钱定下后半辈子。
她只是运气好，有个姐姐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晚上吃饭时，孙玉梅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全国学校介绍。
父亲一看见就头疼。
“吃饭还看？”
“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到父亲面前。
“我以后想考这个。”
孙有福眯着眼看了半天。
“在哪？”
“外省。”
“多远？”
“一千多里。”
孙有福的筷子停住。
“非得跑这么远？”
孙玉梅没有像在省城时那样躲。
“我想去。”
桌上安静下来。孙有福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最后把书推回去。
“先考上再说。”
孙玉梅眼睛一亮。
“那我要真考上呢？”
孙有福夹了一筷子菜。
“考上了还能不让你去？”
“国家的大学，又不是我开的。”
母亲在旁边听得心疼。
“一千多里呢。”
孙有福却没有再改口。
“远就远，总比三百五把她嫁到隔壁村强。”
一句话说完，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刘巧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来，孙玉兰也笑了。
就连母亲最后都跟着笑。
孙玉梅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白天那三百五十块钱，曾经差一点再次变成衡量她人生的数字。
可到了晚上，它已经只是父亲嘴里的一句玩笑。
她第一次真正相信，那门差点困住自己的亲事，已经彻底过去了。
以后她要去哪里，不再看谁家愿意出多少彩礼。
要看她自己，究竟能考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