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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四个人提着东西下车，又换了一趟去镇上的车。
越往村里走，路越熟悉。
孙玉梅趴在车窗边，看见远处的田地和低矮的房子，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离开还不到一年。
她却觉得这里跟记忆里有些不一样了。
到了镇上，孙有福早就在路边等着。
看见两个女儿和刘巧云母女下来，他赶紧迎过去，把孙玉兰手里最重的包接了过去。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有一半都是嫂子的。”
孙玉兰甩了甩发酸的手。
孙有福低头看见小燕，立刻笑了。
“小燕，还认不认识爷爷？”
小燕躲到刘巧云腿后。
她离开村子几个月，显然已经有些生疏。
孙有福也没硬抱，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
小燕看了母亲一眼，才伸手接过。
一行人往村里走。还没到孙家门口，就已经有人看见了她们。
“玉兰回来了？”
“玉梅也回来了？”
“听说你在省城开店了？”
几个邻居围上来问个不停。
以前孙玉兰离村的时候，大家说得最多的是她逃婚。
有人说她胆子太大。
也有人说两个姑娘跑到省城，早晚得吃不下饭回来。
现在再见面，问的却全是裁缝店。
“真雇了两个人？”
“一个月房租真要三十块？”
“省城做衣服那么挣钱？”
孙玉兰被问得头疼，只能笑着应付。
“没挣多少，就是够生活。”
有人还想继续问，母亲已经从院里出来了。
“让她们先回家，坐一天车了。”
一句话，总算把人散开。
进了院子，孙玉兰第一眼就发现屋顶变了。原来漏得最厉害的地方重新换了瓦，屋檐下也补过。
父亲上次要五十块时说修屋，她只寄了二十。
现在看，最该修的地方确实已经修好了。
“还漏不漏？”
“不漏了。”
母亲说道，“你那二十块，加上家里添点，够了。”
孙玉兰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哥哥那间屋为什么没盖。
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问。
院子另一边，孙大强也出来了。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妹妹，而是刘巧云和小燕。
“回来了。”
刘巧云嗯了一声。
几个月没见，两个人反倒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小燕却认出了父亲。
她盯着孙大强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爹。”
孙大强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走过去想抱。
小燕先往母亲身后躲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慢慢伸出手。
孙大强把女儿抱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沉了。”
“天天吃饭，能不沉？”
刘巧云说道。
孙大强笑了。
“省城把你养胖了。”
小燕摸了摸父亲的脸，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已经捏软的糖。
“给爹。”
孙大强愣了一下。
随后把糖接过来。
“行，爹吃。”
孙玉兰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至少这一刻，一家人没有吵。
午饭早就做好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锅，又炒了肉和鸡蛋。
母亲不停往两个女儿碗里夹菜。
“省城吃不到家里这个味吧？”
孙玉梅嘴里塞着鸡肉，还不忘回答：“省城也有鸡。”
“那能一样？”
“是不一样。”
一句话把桌上的人都逗笑了。
吃到一半，孙大强忽然问：“玉梅，听爹说你考班里第三？”
“嗯。”
“真能考大学？”
这问题跟父亲问的一模一样。
孙玉梅现在已经习惯了。
“老师说有希望。”
孙大强点了点头。
“那就念。”
只有三个字。
孙玉梅却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最惦记她那三百块彩礼的人，就是这个哥哥。
现在他竟然也能说出“那就念”。
吃完饭以后，孙玉兰帮母亲收拾。刘巧云却被孙大强叫到了他们原来的屋里。
进门以后，她第一眼就发现屋子还是以前的样子。
床没换，柜子没换，墙角那个旧木箱也没换。
可床上却多了一床新被子。
“娘做的？”
“我让人弹了点新棉花。”
孙大强说道，“小燕回来怕冷。”
刘巧云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孙大强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十块钱，还有几张毛票。
“这是啥？”
“你上次寄回来的十块。”
刘巧云愣住。
“你没花？”
“不是说给小燕的吗？”
孙大强有些不自在，“我就没动。”
“那她发烧的时候呢？”
“家里还有钱。”
他说完，把铁盒往刘巧云那边推。
“你自己收着吧。”
刘巧云没有马上接。
她以前寄这十块回来时，其实没想过还能看见。只想着丈夫能把钱花在女儿身上，就够了。
现在十块钱却还在这里。
“你留着。”
她最后说道，“小燕以后回来，也有地方用。”
孙大强重新把铁盒放回柜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才问：“你在那个副食品店，一个月真有三十八？”
“嗯。”
“天天去？”
“一个月休两天。”
“那小燕呢？”
“花八块钱让人看。”
孙大强听到这里，果然皱起眉。
“一个月八块？”
刘巧云心里一下警惕起来。
“怎么了？”
“这么贵？”
“八块还管中午饭。”
“那你一个月不就只剩三十？”
“还有三十不够？”
孙大强看了她一眼。
刘巧云已经做好了跟他争的准备。
没想到他最后只是说道：“我就是觉得八块挺多。”
“你觉得多也没办法。我要上班，总不能把小燕一个人锁屋里。”
孙大强点点头。
“那倒也是。”
刘巧云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全没了用。
孙大强坐到床边，过了一会儿，又问：“过完年还回省城？”
终于还是问到了，刘巧云没有躲。
“回。”
“什么时候？”
“初六或者初七。”
“这么早？”
“初八要上班。”
孙大强沉默下来。
刘巧云看着他。
“我提前跟你说清楚，这次回来是过年，不是以后就留村里。”
“我知道。”
孙大强回答得比她想象中快。
“你信里写过。”
刘巧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过了半天，她才问：“你不拦我？”
孙大强低着头搓了搓手。
“拦你干啥？”
“你上次走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才知道，做饭洗衣服、喂鸡、下地，哪样都得有人干。”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我还真觉得那些不算活。”
刘巧云静静听着。
“再说你现在一个月三十八。”
孙大强抬起头。
“你自己愿意干，就干吧。”
这句话没有多好听，也没有什么道歉。可刘巧云听完，却很久没说话。
她等了几个月，真正想听的其实不是一句“我错了”。
而是丈夫终于承认，她不是只能待在家里的人。
晚上，村里开始有人放鞭炮。
小燕怕响，捂着耳朵往父亲怀里钻。
孙大强抱着她站在屋檐下，一边哄，一边让她看远处的火光。
刘巧云坐在屋里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她把给公婆的点心拿出来，把孙大强的棉袜放到床边。
最后手碰到棉袄里面那道缝线，里面还藏着五十块钱。
她没有拆出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她已经认定丈夫还会变回以前那样，而是她忽然明白，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孙大强可以慢慢变好，她也可以继续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并不冲突。
第二天早上，刘巧云醒得很早。
以前在村里，她一起床就要烧火、喂鸡、做全家的早饭。
可今天她刚穿好衣服，就闻见了厨房里的烟火味。
她走出去，孙大强正蹲在灶前添柴。
锅里煮着粥。
见她出来，他头也没抬。
“再睡会儿吧。”
“饭还没好。”
刘巧云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这只是一锅粥，算不上什么大事。
甚至孙大强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她也不知道。
可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趟回村，也许真的不用把以前那些日子再过一遍。
她没有回屋睡。
而是走过去拿了两个碗。
“我盛咸菜。”
孙大强嗯了一声。
一个烧火。
一个盛菜。
谁也没有觉得，厨房里的活天生就该是谁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