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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刘巧云就起床了。
在村里过了十来天，她已经习惯早上有人烧火、有人做饭。重新回到省城，两间屋子一下冷清不少。
她先把炉子生起来，又煮了一锅稀饭。
孙玉兰也很快起床了，今天裁缝店重新开门，她比平时还早。
“玉梅呢？”
“还睡呢。”
“学校又没开，让她多睡会儿。”
刘巧云看了看时间，把小燕叫醒。
小燕显然还没从过年的日子里缓过来，被穿衣服时一直揉眼睛。
“娘，我要奶奶。”
“奶奶在老家。”
“我要爹。”
“爹今天就来了。”
听见这句话，小燕才精神了一点。
早饭吃完，刘巧云牵着孩子出门。
先去周婶家。
十来天没见，小燕刚进门还有些生疏。可看见周婶家那个三岁的小男孩以后，很快又想起来了。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摆积木。
刘巧云这才放心。
“周婶，还是老时间。”
“知道。”
周婶笑道，“过个年胖了一圈。”
刘巧云从包里拿出八块钱，这是这个月的看孩子钱。
她已经不像第一次交钱时那么心疼。
八块钱换来的是自己每天能安心上班，这笔钱该花。
从周婶家出来，她一路快走去副食品店。
到店时，马老板正在搬门板。
“回来挺早。”
“说好初八，哪能晚。”
刘巧云赶紧过去帮忙。
过年后的第一天，店里客人不算特别多。她先把货架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年前卖空的位置补上东西。
糖、饼干、火柴、香皂。
以前这些字，她很多都不认识，现在大部分已经能看懂。
马老板拿出一本进货簿。
“年前教你的，还记不记得？”
“记得一些。”
“那你看看这几样。”
刘巧云接过来。她看得很慢，中间还有两个字认不出来。
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看见字就慌，而是先把认识的价格记下来，再问马老板剩下的。
快到中午时，店门外忽然有人喊她。
“巧云。”
刘巧云一抬头。
孙大强站在门口。
肩上背着个旧布包，裤脚还有些泥。
“你真来了？”
“不是说今天来？”
孙大强往店里看了看。
他原本以为刘巧云说的副食品店，就是村里供销点那种小屋。
真正进来以后，才发现里面东西不少。
货架从墙这头摆到那头。玻璃柜里放着糖、罐头和一些零碎东西。
刘巧云站在柜台后面，身上还围着一条深色围裙。
马老板抬头问：“你家男人？”
刘巧云点头。
“从老家过来的。”
孙大强赶紧打招呼。
“老板好。”
“别叫老板，叫老马就行。”
马老板笑了笑，“巧云干活挺踏实。”
孙大强听见这句话，明显有些高兴。
“她在家就闲不住。”
刘巧云看了他一眼。
以前自己在家里忙一天，孙大强可没觉得那叫干活，现在倒会说了。
孙大强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正好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买酱油，一个买糖。
刘巧云称东西、算钱、找钱，一样一样做得很熟。
遇到一个问罐头价格的，她几乎没想就报了出来。
孙大强在旁边看得有些意外。
等客人走了，他才小声问：“这些价你都记得？”
“天天卖，能不记得？”
“那么多东西呢。”
“记不住就写。”
刘巧云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有些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标着价格。
孙大强翻了两页。
“这都是你写的？”
“不然是你写的？”
孙大强竟然没还嘴。他只是又翻了一页，才把本子放回去。
中午，店里管一顿饭。
孙大强不好意思留着吃，准备先去孙玉兰那边。
刘巧云给他指路。
“你从这条街往前，看到粮店以后往右拐，门头上写着玉兰裁缝店。”
“我知道。”
“别走丢了。”
“这么大个人还能丢？”
孙大强背着包走了。
到了裁缝店，他又愣了一次。
过年后的第一天，店里已经来了几个客人，三台缝纫机摆得整整齐齐。
何小芳和冯秀兰都已经到了。
孙玉兰站在柜台边，正在把年前留下的账重新整理。
“哥。”
“真三台机器？”
“你不是早知道？”
“知道跟看见能一样？”
孙大强把店里转了一遍，最后摸了摸第三台旧机器。
“你现在真给两个人开工资？”
“一个月五十六。”
孙大强听得直咂舌。
“你胆子比我大。”
孙玉兰笑了。
“娘也这么说。”
下午快五点半，刘巧云下班。
孙大强本来已经在裁缝店坐累了，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去接小燕？”
“嗯。”
“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周婶家。
路不算特别远。
可孙大强很快发现，从住处到周婶家，再从周婶家到副食品店，根本不是顺着一条路。
早上要绕一段，晚上还得再绕回来。
“你天天这么走？”
“天天。”
“下雨呢？”
“下雨也得上班。”
“下雪？”
“雪大就早点出门。”
孙大强不说话了。
到了周婶家，小燕正在吃一小块蒸红薯。一看见父亲，她立刻跑过来。
“爹！”
孙大强把女儿抱起来。
周婶笑着说道：“这是小燕她爹吧？”
“嗯。”
“你家这孩子挺好带，就是刚来的时候哭了几天。”
孙大强问：“白天都在这儿吃？”
“中午在我这吃。”
“她睡觉呢？”
“跟我孙子一起睡。”
周婶又带他看了一眼孩子白天睡觉的小床。被褥干净，屋里也收拾得利索。
孙大强原本一直觉得，一个月八块钱太贵。现在看完，反而没再提钱。
回家的路上，小燕非要让父亲抱。
走到一半，孙大强胳膊就酸了。
“你平时也这么抱回去？”
“她愿意走就走。”
“不愿意就抱。”
“那不得累死？”
刘巧云笑了一声。
“以前在村里我抱她去地里，你怎么没觉得累？”
孙大强被说得脸一红。
“以前不是没想那么多么。”
晚上，四个人又挤在两间屋里。
孙大强睡在外间临时铺的地铺上。地方确实小，桌子旁边放着孙玉梅的书，墙角堆着小燕的东西。
刘巧云的衣服只占柜子一小块。
孙大强环顾一圈。
“你们四个就住这？”
“十二块一个月。”
“十二也不便宜。”
“省城就这样。”
刘巧云坐在桌边，把当天没记熟的几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孙大强看了半天。
“你下班还学这个？”
“认不全字，早晚吃亏。”
“玉梅教你？”
“她有空就教。”
刘巧云写完一个“醋”字，又照着本子慢慢描了一遍。
孙大强忽然问：“你一天几点起来？”
“六点多。”
“几点回来？”
“接完小燕，差不多六点。”
“回来还得做饭？”
“谁先回来谁做。”
孙大强沉默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刘巧云到了省城，有工资拿，不下地，肯定比在村里轻松。
今天跟着走了一遍才知道，她只是换了一种忙法。
早上送孩子，赶着上班，站一天柜台。
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晚上还得认字。
三十八块钱，并不是轻轻松松装进口袋里的。
过了一会儿，孙大强忽然说道：“那八块钱看孩子的钱，值。”
刘巧云抬起头。
“你不是嫌贵？”
“我现在又没说贵。”
“早上谁说的？”
“早上我没看见。”
孙大强躺回地铺，声音小了些。
“人家给看一天，还管一顿饭。你要是不送过去，也没法上班。”
刘巧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一天，她没有跟丈夫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有多辛苦。
她只是让他跟着走了一遍。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用争。
亲眼看见，比说多少遍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