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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强在省城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着刘巧云走了一遍她每天要走的路。
第二天，他没再去副食品店，而是在玉兰裁缝店帮了半天忙。
店里正月刚开门，生意没有年前那么挤，可来改衣服、做春装的人已经不少。
孙大强不会做衣服，只能帮着搬东西。
有客人送来一卷布，他帮着搬进去。何小芳要挪桌子，他也搭把手。
到了下午，他甚至拿着扫帚把门口扫了一遍。
孙玉兰看得直笑。“哥，你来省城一趟，成我店里的小工了。”
“那你给工钱。”
“行，一天五毛。”
“你给小芳她们一个月二十八，到我这里一天才五毛？”
“你又不会踩缝纫机。”
孙大强没话说了，何小芳和冯秀兰都笑起来。
到了第三天，他准备回村。其实母亲并没有催他，可他自己待不住。
“家里还有鸡。”
“再不回去，你嫂子……你娘又得说我什么都不管。”
刘巧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以前孙大强很少会主动惦记这些。
这次出来三天，他倒开始知道家里的事情也得有人做。
早上，刘巧云照常去上班，孙大强负责送小燕，这是他自己提的。
“你直接去店里。”
“我送一次。”
刘巧云还有些不放心。
“你认得周婶家？”
“昨天才去过。”
“她中午不能吃太多糖。”
“知道。”
“要是哭——”
“我自己闺女，我还不会送？”
孙大强被念得有些烦，刘巧云这才把小燕交给他。
结果小燕倒一点没哭。
父亲抱着她出门，她还挺高兴。
走到周婶家门口时，她已经主动喊了一声“周奶奶”。
孙大强把孩子放下，小燕很快跑去找那个小男孩玩。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女儿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村里，她一天到晚跟在母亲后面，现在却有了自己的小伙伴。
周婶递给他一个小布袋。
“这是她昨天落下的袜子。”
“谢谢婶。”
孙大强接过来。
临走前，他还是问了一句：“小燕平时听话不？”
“挺听话。”
周婶笑道，“她娘每天准时送，晚上也准时接。孩子现在都习惯了。”
孙大强点点头。
回到住处，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一件换洗衣服。
母亲让他带来的东西早已经吃的吃、送的送，旧布包空了一半。
收拾到一半，他看见桌上放着刘巧云那个认字的小本子。
孙大强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的字最难看，有些连他都认不出来。越往后，却明显写得越整齐。
糖，盐，酱油，香皂，火柴。
下面还记着一串价格。
翻到最后几页，已经不只是商品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加减账。
孙大强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放回原处。
中午，他去副食品店找刘巧云。
“我下午走。”
刘巧云正在整理货架，听见以后点了点头，“车票买了？”
“等会儿去车站买。”
“钱够不够？”
“够。”
孙大强说完，又看了一眼马老板。
“老板，这几天麻烦你照顾巧云了。”
马老板听得一乐。
“她在我这里干活，我给她发工资，有啥照顾不照顾的？”
孙大强有些尴尬。
马老板又说道：“不过她学得挺快。”
“刚来的时候连不少货名都认不全，现在已经能看简单的进货单了。”
刘巧云站在旁边没说话。
孙大强却明显挺高兴。
“她小时候没念几年书。”
“现在学也不晚。”
马老板随口说道。
“人只要愿意学，四十岁都不晚。”
从副食品店出来以后，孙大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刘巧云送他去车站。
两个人走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以后一直打算在那个店干？”
“现在是。”
“以后呢？”
“不知道。”
刘巧云想了想。
“先把字认得多一点。”
“马老板说以后要是进货、记账都能做，工资可能还能涨。”
孙大强点了点头。
“那就学。”
刘巧云笑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爱让我学东西。”
“以前是以前。”
孙大强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你都学到这份上了，总不能不学了。”
到了车站，他没让刘巧云一直等。
“你回去上班吧。”
“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半个多小时也得算工钱吧？”
“按月开的。”
“那也不能天天往外跑。”
刘巧云听得想笑。
以前她在家里忙一天，孙大强觉得那都是女人该做的。
现在知道她一个月挣三十八，连半个小时都开始替她心疼。
“那我真走了。”
“走吧。”
孙大强摆摆手。
“初八都过了，你店里别迟到。”
刘巧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强还站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可又像发生了不少。
丈夫没有劝她回村，没有嫌她花八块钱让别人看孩子，甚至没有问她到底攒了多少钱。
他只是看了一遍她现在怎么生活。
然后接受了这件事。
晚上，刘巧云接完小燕回家。
刚准备拿本子认字，她忽然发现本子下面压着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两张十块，整整二十块钱。下面还有一张撕下来的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
只有一句：
给小燕交两个月看孩子的钱。
刘巧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孙玉梅凑过来。
“我哥留的？”
“嗯。”
“他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
刘巧云拿起那二十块钱。
她第一反应是下次寄回去。可想了一会儿，又没有这么做。
这是孙大强第一次主动给她钱，让她继续在省城上班。
不是让她买米，不是让她给家里添东西，而是替女儿出了两个月的看护钱。
“收着吧。”
孙玉兰坐在旁边说道。
“他既然留了，就是想让你用。”
刘巧云嗯了一声。
她把其中八块单独放进小布袋。
“下个月给周婶。”
剩下十二块，她也没藏进棉袄，而是放到了平时装家用的钱里。
第二天下午，刘巧云下班时，马老板叫住了她。
“巧云，你先别走。”
“怎么了？”
马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账簿。
“你这几天认的字差不多了。”
“从明天开始，下午没客人的时候，你跟我学记账。”
刘巧云愣了一下。
“我能行？”
“不会才学。”
马老板翻开账簿。
上面一行一行，全是她以前看着就头疼的字和数字。
“先从最简单的进货记起。”
“哪天进了什么，多少，多少钱。”
“不用急。”
刘巧云伸手接过账簿，心里竟然比第一次拿到三十八块工资时还紧张。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周婶家，而是先去了文具店。
花了三毛钱，买了一本比原来厚得多的新本子。
老板问她：“给孩子买的？”
刘巧云低头看了一眼。
“不，我自己用。”
她说完，把本子装进包里。
几个月前，她进食品厂，只想着一天能挣两块钱。
后来换到副食品店，她想的是一个月能有稳定的三十八。
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想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只是会站柜台卖东西。还能认字，会记账，甚至知道一家店每天进多少货、卖多少东西。
那时候，她能做的事情，是不是又会比现在多一点？
刘巧云不知道，可她愿意学。
就像孙玉梅说的，认一个字是一个字。
她的人生也是一样。
往前多走一步，就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