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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生意，比孙玉兰预想来得更快。
正月里不少人手头宽松，年前没来得及做衣服的，过完年陆续找上门。
还有些年轻姑娘拿着过年新买的衣服过来，嫌腰肥了、袖子长了，也要改。
三台缝纫机又重新响了起来。
何小芳已经能独自接大部分普通客人，冯秀兰虽然还是不如她会说话，可简单的改衣、报价也不用孙玉兰一直盯着。
孙玉兰渐渐发现，自己一天真正坐在缝纫机前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
她开始更多地记账、接活、安排谁做什么，还得盯着什么时候交货。
刚开始她有些不习惯。
总觉得自己没踩机器，就像没干活。
后来有一天，三个人忙了一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一件衣服都没做，却把七八个客人的活全部安排清楚。
晚上关门时，何小芳忽然说道：“玉兰姐，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
孙玉兰笑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比我们踩机器还狠。”何小芳说道，“现在终于知道让我们干了。”
“给你们发工资，不让你们干让谁干？”
几个人都笑起来。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不是来做衣服的。
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你是孙玉兰吧？”
“我是。”
女人往店里看了一圈。“听说你这里有两个姑娘跟着你干活？”
孙玉兰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是店里的工人。”
“那也差不多。”
女人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拉了拉。
“这是我闺女，叫周小琴，今年十七。”
“初中没念完，现在在家也没什么事，我想让她跟你学做衣服。”
孙玉兰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跟我学？”
“对。”
女人笑道，“不用你给工资，她能帮你干活就帮你干，主要是学点手艺。”
周小琴站在母亲身后，一直低着头。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想学吗？”
女人马上说道：“她当然想。”
孙玉兰却没看她母亲。
“我问她。”
周小琴这才抬起头。
她明显有些紧张。
“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脸上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
“你在家不是说想学？”
“娘，是你说做衣服好。”
“我说错了？”
女人急起来。
“你又不念书，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学会做衣服，以后走到哪都有饭吃。”
这句话倒没错，孙玉兰自己就是靠这门手艺，一点点走到今天。
可她还是没有马上答应。
“婶，我这里现在不收学徒。”
“为什么？”
女人有些着急。
“她不要工资都不行？”
“不是钱的事。”
孙玉兰说道，“我店里现在活多，没人能天天从头教她。”
女人还想说什么，孙玉兰又问周小琴：“你以前踩过缝纫机没有？”
“家里有一台。”
“会用？”
“会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想学？”
周小琴犹豫很久。
“我想去厂里。”
“什么厂？”
“县里的电线厂。”
她母亲立刻说道：“她表姐在那里，一个月累得要死，有什么好？”
“做裁缝以后还能自己接活。”
周小琴低着头不说话。
孙玉兰已经看明白了。
这姑娘不是讨厌做衣服，只是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
“婶。”孙玉兰说道，“要不你先让她自己想几天。”
“真想学，再来找我。”
女人有些不高兴。
“十七岁的丫头懂什么？”
“就是不懂才得想。”
孙玉兰笑了笑。
“学手艺也不是三五天的事。她自己不愿意，你把她留在这儿，我也教不会。”
女人最后还是带着女儿走了。
临走前，周小琴回头看了孙玉兰一眼，什么也没说。
何小芳等人走远，才开口：“玉兰姐，她不要工资，你真不留？”
“留她干什么？”
“扫地、跑腿也行啊。”
孙玉兰摇头。
“我以前学做衣服，是我自己想学。”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找高凤霞。
那时候每天在饭店洗盘子，手泡得发白。只要一有空，就想看看别人怎么踩缝纫机。
高凤霞肯教，她就拼命学。
因为她知道，这门手艺可能改变自己的日子。
周小琴不一样。
如果人家根本不想做裁缝，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不要工资的帮手，把人留下。
没想到三天以后，周小琴自己又来了，这次她母亲不在。
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玉兰姐。”
“你娘呢？”
“在家。”
“那你来干什么？”
周小琴抿了抿嘴。
“我想问问，你这里真不收学徒？”
孙玉兰放下手里的账本。
“你不是想去电线厂？”
“我去问过了。”
周小琴说道，“现在不招人。”
“那你就想学裁缝了？”
姑娘脸红了一下。
“也不是因为这个。”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件自己做了一半的小褂子，针脚算不上好，有些地方甚至歪得很明显。
“这是我在家做的，我娘以前教过我一点，这几天我自己又试了试。”
孙玉兰接过来看。
“你自己裁的？”
“嗯。”
“这里歪了。”
“我知道。”
“袖子也不一样长。”
周小琴更不好意思了。
“所以我才想学。”
这一次，她说“想学”时，明显比上次坚定。孙玉兰没有马上收她，而是让她坐到自己的缝纫机前。
“踩一段给我看看。”
周小琴坐下，一开始有些慌。
踩了几下以后，慢慢稳下来。底子确实有，只是没人正经教过。
孙玉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高凤霞旁边，一点一点看，一点一点学。
“我可以让你试七天。”
周小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先别高兴。”
“我不会一天到晚教你。店里有活的时候，你得帮忙扫地、拿东西、整理布料。”
“没活的时候，我或者她们有空，可以教你一点。”
孙玉兰又补了一句：“七天以后，你要是觉得不喜欢，就回去。我要是觉得你不合适，也不会留。”
“行。”
“还有。”孙玉兰看着她。
“你回去跟你娘说清楚，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别以后学累了，又说是家里逼的。”
周小琴用力点头。
“我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来了，比开门时间还早了一刻钟。
何小芳看见门口多了个人，笑道：“咱们店又要添人了？”
“先试七天。”
孙玉兰拿钥匙开门，周小琴赶紧帮着搬门板。
阳光照进店里，三台缝纫机一台台露出来，孙玉兰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只想着自己学会手艺，后来想的是多挣一点钱。
再后来有了店，有了两个工人。现在竟然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想跟她学。
她当然还算不上什么老师傅，甚至开店也才几个月。
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别人身后，偷偷看别人怎么做衣服的姑娘了。
高凤霞当初教给她的东西，似乎也开始顺着她的手，慢慢传给另一个年轻姑娘。
孙玉兰把一块没用的碎布递给周小琴。
“别急着做衣服。”
“今天先把直线踩稳。”
周小琴接过去，认真坐到机器前。
很快，店里响起了第四个人学习踩机器的声音。孙玉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开门。
新的一年，玉兰裁缝店好像也开始有了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