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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琴来玉兰裁缝店以后，店里明显比以前热闹了一些。
她每天来得很早。
有时候孙玉兰刚走到街口，就能看见她站在店门外等着，手里提着自己的布袋。
头两天，她几乎没碰真正的衣服。
孙玉兰只给了她一堆碎布，让她坐在旁边练直线。
“慢一点。”
“别总想着踩快。”
“线歪了就停下来重新看。”
周小琴刚开始还有些着急。
何小芳和冯秀兰脚下的机器一直响，她却对着几块没人要的碎布来回踩，心里难免觉得自己学得太慢。
第三天中午，她终于忍不住问：“玉兰姐，我什么时候能做衣服？”
“你觉得自己会了？”
“差不多了。”
孙玉兰把她刚踩完的布拿起来。前面还算直，到了后面明显往旁边偏。
“这个给客人，你敢收钱吗？”
周小琴顿时不说话了。
孙玉兰也没训她。
“你娘说得没错，学会这门手艺，以后确实能吃饭。”
“可越是要靠它吃饭，越不能急。”
这句话说完，周小琴老老实实又坐回去了。到了第四天，孙玉兰才拿来一件自己的旧衣服。
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厉害。
“拆了。”
“啊？”
“先拆。”
周小琴花了半天，把一只袖口拆开。
孙玉兰让她重新缝。
第一次缝歪了，拆掉。
第二次一边宽一边窄，又拆。
一直到第三次，才勉强能看。
周小琴盯着那只袖口，忽然发现，真正做衣服比她在家里想得难多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烦，反而越做越想把它弄好。
第五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她拿着一条旧裤子，想把裤脚改短一点。
孙玉兰看了一眼，忽然递给周小琴。
“你来。”
周小琴吓了一跳。
“我？”
“嗯。”
“这可是客人的。”
“所以你认真点。”
老太太倒不介意。
“小姑娘学手艺啊？”
周小琴红着脸点头。
“那你慢慢弄，我不急。”
孙玉兰就在旁边看着。
量好长度以后，周小琴下手特别慢，生怕剪错。真正坐到机器前时，她紧张得脚都踩不稳。
好在最后做出来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老太太拿起来看了看。
“挺好。”
周小琴明显松了口气。
客人付了钱走后，她忍不住问：“玉兰姐，这算我第一次挣钱吗？”
“钱是店里的。”
孙玉兰故意说道。
周小琴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何小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孙玉兰这才从刚收的钱里拿出两毛。
“拿着。”
“真给我？”
“第一次做客人的衣服，算你的。”
两毛钱不多，周小琴却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
晚上回家时，她甚至没舍得花。
第六天，她母亲来了。这一次态度跟上回完全不同。
“玉兰，小琴这几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还行。”
“她回家天天说店里的事。”
女人笑道，“昨晚还拿我一条旧裤子练手，差点给我弄坏了。”
周小琴脸一下红了。
“娘，你说这个干什么？”
“本来就是。”
母亲说完，又问孙玉兰：“七天以后能不能留下？”
“明天才第七天。”
“我就是先问问。”
“明天再说。”
孙玉兰没有把话说死。
其实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店里现在三台机器。她、何小芳、冯秀兰正好一人一台。
周小琴真留下，也没有自己的机器。
而且学徒跟工人不一样。何小芳和冯秀兰来了就能干活，周小琴却需要别人花时间教。
如果只是因为不要工资就把人留下，对店里未必是好事。
第七天下午，孙玉兰没有让周小琴继续踩机器，而是把她叫到里面的小隔间。
“七天到了。”
周小琴明显有些紧张。
“玉兰姐，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谁说你不好？”
“那……”
“我问你一件事。”
孙玉兰看着她。
“现在还想去电线厂吗？”
周小琴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要是现在招我，我也不去了。”
“为什么？”
“我觉得做衣服挺有意思。”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觉得学手艺就是我娘给我找条路。”
“这几天我自己做了一点，才觉得我真想学。”
孙玉兰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继续来。”
周小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不过不是工人。”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白干。”
孙玉兰已经想好了。
“前两个月算学手艺。店里有空就教你，你平时帮着做些简单的活。”
“每天中午在店里吃饭，我管。”
“另外一个月给你五块钱。”
周小琴愣住了。
“还给我钱？”
“不是工资。”
孙玉兰说道，“算你平时帮忙的钱。”
“以后你真能独立做客人的衣服，再重新算。”
五块钱当然比不上正式工。
可对于一个刚开始学手艺的十七岁姑娘来说，已经足够让她高兴。
“我愿意。”
“你先别急。”
孙玉兰又说道，“回家跟你娘商量。”
“她肯定愿意。”
“我说的是你自己也想清楚。”
“学手艺不是七天。”
“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中间有时候一天都只能做些小活。”
周小琴这一次没有犹豫。
“我想学。”
孙玉兰终于笑了。
“那明天继续来。”
周小琴从隔间出去以后，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何小芳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结果了。
“留下了？”
“嗯！”
“那以后我们店真有小学徒了。”
冯秀兰也笑道：“先别高兴，玉兰姐教人可不轻。”
孙玉兰听见，故意问：“我什么时候凶过你们？”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回答，店里顿时都笑了起来。
晚上关门以后，孙玉兰重新算了一遍店里的账。
三十块房租。
何小芳二十八，冯秀兰二十八，周小琴每月五块。
再加上煤火、针线和其他零碎开销，固定花出去的钱又多了。
可她没有后悔，她只是第一次认真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店里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日子了。
何小芳靠这份工资生活，冯秀兰也是。
周小琴虽然还只是学徒，却已经把未来一段时间放在了这里。
她以后每做一个决定，考虑的就不能只有自己。
第二天早上，周小琴果然又提前到了。手里除了布袋，还提着四个热乎乎的包子。
“我娘让我带的。”
“说不能天天白吃店里的饭。”
孙玉兰接过来。
“不是说好我管午饭？”
“这是早饭。”
周小琴一本正经地说道。
何小芳笑得直不起腰。
孙玉兰也没再推，她打开店门，四个人一起把门板搬开。
街上的阳光慢慢照进来，周小琴已经很自然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的几个人，忽然觉得这间三十块一个月的铺子，好像又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小了一点。
不是地方真的变小了，而是人越来越多了。她没有马上想着换更大的店，也没有急着再买机器。
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店走到今天，已经不是多摆一台缝纫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接下来要学的，或许比做一件衣服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