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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琴留下以后，玉兰裁缝店里的四个人渐渐有了各自的位置。
何小芳手脚最快，普通衣服基本都能独立做。冯秀兰话少，却越来越稳，改衣服尤其细心。
周小琴还不能真正接活，每天除了扫地、整理布料，大部分时间都在碎布和旧衣服上练手。
孙玉兰反而成了最忙的那个。
客人进门，她要先问做什么、什么时候要，再决定交给谁。
哪件衣服急，哪件可以晚两天，谁手里的活已经排满，她心里都得有数。
刚开始还会弄错。
有一次两个客人都说好了星期六来拿，她竟然把其中一件记成了星期日。
幸好提前一天翻账本发现，三个人赶了半个下午才做出来。
从那以后，她专门买了个新本子。每接一件活，都把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日子就在缝纫机的响声里到了三月。
天气渐渐暖了。街上厚棉袄少起来，年轻姑娘的衣服也开始鲜亮。
孙玉兰本来以为，换季以后店里的生意会更好，可三月过了十来天，她慢慢发现不对。
店里没有以前忙了。
尤其是年轻姑娘，明显少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人拿布来做上衣，现在一天有时候都碰不到一个。
来的反而多是些中年女人，不是改裤腰，就是补袖口。
活没断，却都是几毛、一块的小活。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半天没有新客人。何小芳踩完最后一道线，抬头看了眼门外。
“最近是不是有点闲？”
孙玉兰正在记账。
“过完年都这样吧。”
“去年这时候我不知道。”何小芳说道，“可年前咱们哪有这么闲过？”
一句话，让孙玉兰停下笔。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说。
晚上回家，她把最近十几天的账重新翻出来，一天一天往前算。
算到最后，眉头慢慢皱起来。
刘巧云刚好坐在旁边练记账。
“怎么了？”
“店里这阵子生意少了。”
“少多少？”
孙玉兰把本子推过去。
“年前不能比，那时候本来就是最忙的时候。”
“可跟刚过完年那几天比，也少了。”
刘巧云看不太懂她所有的账，却听明白了：“是不是天气刚暖，大家还没开始做春衣？”
“可能吧。”
孙玉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不只是这个原因。
第二天中午，她终于知道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拿着件浅黄色上衣进门。
“老板，这个能不能给我收一下腰？”
孙玉兰接过衣服。料子不错，款式也比她平时给客人做的更新鲜。
“能。”
“多少钱？”
孙玉兰报了价。
姑娘觉得合适，便把衣服留下。
何小芳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衣服挺好看的，哪儿做的？”
“不是做的。”
姑娘说道，“前面新开的店买的。”
“什么店？”
“就百货商店那边，开了一家卖衣服的。”
姑娘比划了一下：“里面全是现成衣服，试好了直接买。”
“我昨天买了两件，就是这件腰有点肥，想着拿来改改。”
等她走后，店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何小芳第一个开口。
“难怪。”
孙玉兰问：“你知道那家店？”
“听人说过，好像开了有些日子了。”
“我以为跟百货商店卖衣服差不多。”孙玉兰低头看着手里的浅黄色上衣。
以前县城和省城当然也有成衣卖。
只是很多人习惯买布找裁缝，尤其是想做得合身一点，还是会来裁缝店。
可如果现成衣服越来越多，款式又好看，年轻姑娘会怎么选？
她第一次真正想到了这个问题。
下午四点多，店里不忙，孙玉兰忽然把围裙摘下来。
“小芳，你们看会儿店。”
“我出去一下。”
“去哪？”
“看看那家卖衣服的店。”
她按照客人说的位置一路找过去。
其实不难找，离她的裁缝店也就十几分钟，门脸比她的店大不少。
玻璃窗后面挂着几件春装，颜色有浅蓝、米白，还有一件鲜红的外套。
最重要的是，客人进去以后根本不用等。看中哪件，拿下来试，合适就付钱带走。
孙玉兰没有站在外面一直看。
她走了进去。
店员问：“买衣服？”
“随便看看。”
孙玉兰摸了摸挂着的一件上衣。
做工未必比她店里好，有些线头甚至没剪干净，可款式确实新。
旁边两个年轻姑娘正在试衣服，一个穿上以后腰有些宽。
她朋友说道：“宽一点也能穿。”
“要不买回去找裁缝收一下。”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又看了半个多小时才离开。
回到店里，何小芳马上问：“怎么样？”
“人不少。”
“那咱们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冯秀兰也抬起了头。
周小琴虽然没说话，却明显在听。
孙玉兰看见她们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随便说一句“没事”。
以前生意不好，她少挣一点就是了，现在却不行。
两个正式工人每个月五十六块工资。
周小琴还有五块。
再加三十块房租。
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这些钱都得照样出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干自己的，人家卖现成衣服，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做衣服了。”
何小芳问：“那要是真越来越少呢？”
孙玉兰没有立刻回答。
晚上关门时，她把那个年轻姑娘送来改的浅黄色上衣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第二天，姑娘来取衣服。
穿上以后，原本宽松的腰身正好收住，她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
“这样好看多了。”
孙玉兰忽然问：“你们买现成衣服，是不是经常有不合身的？”
“有啊。”姑娘说道，“我个子矮，袖子经常长。我朋友肩膀宽，有些衣服她穿着也不对。”
“那你们以前怎么办？”
“凑合穿呗。”
姑娘笑道，“不然还能怎么办？”
孙玉兰也笑了。
“以后可以拿我这里改。”
姑娘愣了一下。
“什么都能改？”
“能不能改，我先帮你看，能改的就改。”
“那我家还有条裤子长了。”
“拿来吧。”
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下午，她真的又来了。
这一次不只有一条裤子，身后还跟着昨天一起买衣服的朋友。
两个人一共拿了四件。
何小芳看着桌上的衣服，忽然明白了。
“玉兰姐，你是想专门给人改这种买来的衣服？”
“先试试。”
孙玉兰没有说得太满，她还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行不行，可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街上的衣服变了，客人买衣服的习惯也会变。
她总不能坐在店里，等所有人重新回来找她做衣服。
那天晚上，孙玉兰在店门口原来的木牌旁边，又挂了一块不大的白牌子。
上面是孙玉梅帮她写的字：
新衣不合身，可改大小、长短。牌子不大，甚至没有“玉兰裁缝店”那几个字醒目。
第二天上午，却真的有个女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随后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刚买的裤子。
“老板。”
“这个太长了，能改吗？”
孙玉兰接过裤子。
“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街上多了一家卖现成衣服的店而发愁。
孙玉兰忽然发现，新开的成衣店虽然抢走了一些客人，但可能把另一种从前没有的生意送到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