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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牌子挂出去以后，孙玉兰原本没抱太大希望。
她只是想着，既然现在买现成衣服的人越来越多，总得让别人知道她这里还能改。
没想到第一天来了两个。
第二天来了三个。
到了第三天下午，柜台上竟然同时放着七八件从外面买来的衣服。
有裤腿太长的，有腰太肥的。
还有一件春装，姑娘买回来以后才发现袖子长了一截。
这些活都不大，一件只能收几毛到一块多，可胜在做得快。
以前给客人从头做一件衣服，从量尺寸到裁布，再到真正做好，怎么也得花不少时间。
改衣服却不一样。简单的裤脚，冯秀兰一会儿就能做好。
何小芳动作更快。
一天下来，几个人竟然一直没闲着。
第五天晚上，孙玉兰关上门，特意把这几天的账单独算了一遍。
“怎么样？”
何小芳凑过来。
“别挡着，我再算一次。”
孙玉兰把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五天里，光改现成衣服就收了二十多块钱。当然，这不是净赚。
针线、煤火、人工都要算，可比她原来预想的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些客人很多以前根本不会来裁缝店。
孙玉兰把账本合上。
“这牌子先留着。”
何小芳笑了：“当然得留着，我看再过几天，字都得写大一点。”
孙玉兰却摇头。
“先别急。”
她现在越来越不敢因为几天生意好，就马上做决定。
年前忙的时候，她差一点觉得店越大越好。后来高凤霞提醒她，她才慢慢明白，做生意不能只看最忙的那几天。
现在也是一样，改衣服到底能不能长久，还得再看。
不过第二天，她还是做了一件事。她去了那家新开的成衣店，这已经是第二次去。
店员似乎认出了她。
“上回来过吧？”
“来过。”
“今天想买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卖不出去的衣服。”
店员愣住：“什么意思？”
孙玉兰指了指货架：“比如尺寸不太好，或者放久了不好卖的。”
店员上下打量她。
“你要买？”
“价钱合适就看看。”
店员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进去叫了老板。老板姓许，三十多岁，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
听完以后，她从里面拿出两件衣服。
“这两件都是去年的。”
“你要？”
孙玉兰翻了翻。
衣服没有坏，只是样式不如今年的新。其中一件腰身特别宽，挂在那里确实不好看。
“多少钱？”
许老板报了价。
孙玉兰没有马上买。
“我再看看。”
“你不是做裁缝的吧？”
许老板忽然问。
孙玉兰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手。”
许老板笑道，“做衣服的人，手上经常有针眼。”
孙玉兰也笑了。
“前面玉兰裁缝店就是我的。”
“原来那家店是你的。”
许老板显然听说过，“最近是不是不少人买完衣服去你那儿改？”
“有一些。”
“那挺好。”
许老板并没有像孙玉兰想象中那样不高兴，反而拿起刚才那件宽大的上衣。
“这个其实衣服没毛病，就是做得太肥。你要能改，也许真卖得掉。”
一句话，让孙玉兰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我先拿一件试试。”
最后，她只买了那件宽大的。
回店以后，何小芳听说她买了件卖不出去的衣服，满脸不理解。
“咱们自己都能做，为什么还买？”
“做一件要多久？”
孙玉兰问。
何小芳不说话了。
“这个已经做好了，我只要改一下。”孙玉兰把衣服挂起来，前后看了好几遍。
她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叫来冯秀兰。
“你觉得哪里最不好？”
冯秀兰看了一会儿。
“太宽。”
“还有呢？”
“袖子也有点肥。”
两个人商量着改。没有大动，只把腰身和袖子稍微收了一些。
改完以后，整件衣服立刻利落不少。
孙玉兰把它挂到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了一张小纸：
现衣，可试穿。
价格比原来那家店便宜一些。
结果挂到第二天下午，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中了。
姑娘试完，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
“这个是你们做的？”
孙玉兰没有撒谎。
“不是。”
“我从别处收来的，重新改过。”
“难怪。”
姑娘摸了摸腰。
“我就喜欢这里收一点。”
最后，她把衣服买走了。
钱不算多，扣掉买衣服的成本和修改花掉的工夫，赚得甚至还没有做一件新衣服多。
可孙玉兰拿着那几块钱，想了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店以后可能不只是“客人拿布来，她帮人做”，还有别的办法赚钱。
不过她没有马上去许老板那里大量买衣服。只隔了几天，又拿了两件回来。
她想一点点试。卖得掉，再拿，卖不掉，就停。
这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熟人。
高凤霞。
“高姐？”
孙玉兰一看见她，马上从柜台后出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高凤霞往店里扫了一圈。
三台机器，两个正式做活的姑娘。还有一个坐在角落练习的周小琴。
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上次来，你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吧？”
“新来了个学徒。”
“学徒？”
高凤霞有些意外。
孙玉兰把周小琴叫过来。“小琴，这是我以前学做衣服的师傅。”
周小琴赶紧叫了一声：“高师傅。”
高凤霞被叫得直笑。
“别，我可没那么老。”
她走到周小琴旁边，看了一眼她踩出来的线。
“练多久了？”
“十几天。”
“还行。”
高凤霞拿起那块布。
“就是脚下太急。”
周小琴偷偷看了孙玉兰一眼。
孙玉兰顿时笑了。
“我天天也是这么说她。”
高凤霞把布放下，走到门口时，又看见了那块“新衣不合身，可改大小、长短”的牌子。
“你想出来的？”
“最近做衣服的人少了。”孙玉兰把成衣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高凤霞听完，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担心。
“这有什么奇怪的，城里现成衣服本来就在越来越多。”
孙玉兰问：“那以后裁缝是不是越来越难做？”
高凤霞看了她一眼。
“有人穿衣服，就有人衣服不合身。再说，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要是一辈子只会照着老样子做，当然越来越难。”
“可你不是已经开始变了吗？”
她指了指门口那块白牌子。
孙玉兰没有说话。
高凤霞又看向周小琴。
“我以前教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这么快就开始教别人。”
这句话让孙玉兰愣了一下。
高凤霞已经笑着往外走。
“慢慢干。”
“店开得久，比一时挣得多重要。”
孙玉兰把她送到街口。
回来以后，周小琴还在练。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玉兰姐。”
“嗯？”
“高师傅厉害，还是你厉害？”
何小芳一下笑出了声，孙玉兰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周小琴的脑袋。
“少说话。”
“把你这条线先踩直。”
店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孙玉兰回到柜台后，看了一眼门口那件刚挂上去的改制成衣，又看了看屋里的三台缝纫机。
前阵子年轻客人减少的时候，她确实慌过，现在生意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年前。
可她反而没有那么怕了。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高凤霞说的“慢慢干”，不是让她什么都不做。
而是遇到变化的时候，别慌着往前冲，也别站在原地等。
先看清楚，再往前挪一步。
只要这间店还能跟着客人的日子一起变，她就还有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