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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兰找到房东的时候，对方正在家里吃午饭。
看见她又来了，女人并不意外，只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孙玉兰坐下来，把自己的要求重新说了一遍。
一个月三十块，她可以接受。
但她希望先租半年，房租三个月一交。只要她按时交钱，这半年里不能突然涨价，也不能随便把门面收回去。
房东听完看了她一眼。
“你年纪不大，想得倒挺细。”
“做生意总得说清楚。”
“行，半年不涨。”
两个人把事情谈妥以后，孙玉兰当场交了三个月房租九十块，又交了十块押金。
整整一百块钱放到桌上，她还是心疼了一下。
昨天账本上还有三百多。
今天只是拿到一把新钥匙，就少了三分之一。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数钱。
收好房东写下的收条，她直接去了新店。
白天再看，这间门面比昨晚更让她满意。阳光能从前面的玻璃照进来，原来卖布留下的两排木架虽然旧，却很结实。
里面那个小隔间也不潮。
以后方姐一次拿几十件货过来，布料不用再堆在客人坐的地方了。
孙玉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两台缝纫机放里面，前面挂现成衣服。
靠墙摆桌子，镜子放在门边。
以后要是真买第三台机器，里面也放得下。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地方还什么都没有，她已经开始想着第三台缝纫机了。
下午回到旧店，何小芳一直等着消息。
“租下来了？”
“租了。”
“真三十一个月？”
“嗯。”
何小芳先是高兴，很快又有些担心。
“那咱们什么时候搬？”
“不能现在就搬。”
孙玉兰把账本拿出来，“先收拾好，招牌也得重新做。旧店这个月的租金已经交了，急着搬也是浪费。”
她准备给自己留十天。
这十天旧店照常做生意，新店慢慢收拾。等所有东西弄好，再正式搬过去。
最麻烦的不是打扫，而是怎么让老客人知道她搬去了哪里。
两个门面虽然只差七八分钟，可如果什么都不说，肯定有人还会跑到旧店来。
何小芳想了想。
“咱们在门上贴张纸不就行了？”
“贴纸肯定要贴。”
孙玉兰说道，“这几天来的客人也都提前说一声。”
当天开始，每有一个客人进门，她都会多说一句。
“过几天我要搬店了。”
有人立刻问：“搬哪儿？”
“不远，粮店过去那条街，旁边有个理发店。”
“那还行。”
几个老客人听说新店更大，反而替她高兴。
王姐来取衣服时，还笑着说道：“早就该换了，你这里上回挤了五个人，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孙玉兰也笑。
“以前没钱，不敢换。”
“现在挣钱了？”
“刚挣点，又全花出去了。”
这倒不是客气话。
第二天，她去找人重新做招牌。
原来那块“玉兰裁缝店”的木牌其实还能用，可新门面宽不少，旧牌挂上去显得太小。
孙玉兰舍不得扔。
最后决定把旧招牌留在店里面，再花六块钱做一块更大的。
名字还是不改。
依旧叫玉兰裁缝店。
孙玉梅知道以后还问她：“姐，新店都换了，你不换个好听点的名字？”
“这名字哪里不好？”
“太普通了。”
“普通才好记。”
孙玉兰现在已经发现，附近不少客人根本不知道她姓什么，却知道“玉兰裁缝店”。
既然别人记住了，她就更不想改。
接下来几天，一家人几乎都跟着忙了起来。刘巧云下班以后过去擦架子，孙玉梅放学后帮忙擦玻璃。
何小芳把旧店里不急着用的布，一点点搬到新店。
陈海生则借了辆三轮车，把桌子和几把凳子先送过去。
小燕也跟着去了两次。
别人干活，她就在空店里跑来跑去，累了便坐在墙角吃孙玉梅给她的糖。
新店原本空荡荡的，东西一点点进去以后，渐渐有了样子。
可钱也跟着一点点往外走。
新招牌六块。
又买了两把凳子，一块多。
墙上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和零碎东西花了两块多。
孙玉兰还买了一根结实的长木杆，准备挂现成衣服。
最贵的是一面新镜子。原来的镜子太小，放到新店里明显不够用。
孙玉兰跑了几家，最后花五块多买了一面大一些的。
旧镜子她也没扔，准备一起挂进去。
“你现在真舍得了。”
刘巧云看着新镜子直笑，“以前三块钱的镜子，你都跑两条街比价。”
“现在也比了。”
“那怎么还买这么大的？”
“店都大了，总不能还让客人挤着照。”
孙玉兰嘴上说得轻松，晚上回去还是重新算了一遍钱。
这一算，她又安静了。
三百零七块六毛。
交掉一百块房租和押金，再加上这几天买的东西，已经只剩一百九十多。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部分不能随便动。
方姐那批三十件衣服的布还没全部买齐，何小芳月底二十八块工资也要留着。
真正能由她自己支配的钱，已经没有多少。
孙玉梅坐在旁边，看见姐姐盯着账本不说话，忍不住问：“后悔了？”
“有一点心疼。”
“那就是没后悔。”
孙玉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真后悔，早就念叨十遍了。”
一句话把刘巧云都逗笑了。
孙玉兰自己想了想，也笑了。
确实心疼。
可要说后悔，她还真没有。
搬店的前一天，旧店里的活提前停了半天。
下午四点以后，几个人开始正式搬东西。
两台缝纫机最麻烦。
陈海生又借来三轮车，来回跑了两趟，才把机器稳稳送到新店。
等第二台缝纫机摆进去，孙玉兰忽然发现，新店竟然还空着不少地方。
以前在旧店，两台机器几乎占掉半间屋。现在并排放好以后，旁边还能轻松再放一台。
何小芳也看出来了。
“玉兰姐，这里真能再买台机器。”
“先别惦记机器。”
孙玉兰赶紧打断她，“钱都快花没了。”
大家又笑起来。
天快黑时，新的招牌终于挂了上去。
白底红字，比以前那块大了将近一倍。
孙玉兰却把旧招牌擦得干干净净，挂到了店里靠墙的位置。
刘巧云有些不明白。
“旧的还留着干啥？”
“留着呗。”
孙玉兰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招牌陪她从第一间店一路到了这里，她舍不得扔。
第二天早上，新店正式开门。没有鞭炮，也没有专门请人。
孙玉兰只是比平时早来了半个小时。
门打开以后，她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件挂出去，何小芳负责擦机器。
两个人刚忙完，第一个客人就来了。
不是老客人。
是住在这条街附近的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指着挂着的一件厚上衣问：“这件多少钱？”
孙玉兰走过去。
“十块五，可以试。”
女人进店试了一下。
在新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最后直接掏钱买了。
十块五。新店开门后的第一笔钱，就这么进了抽屉。
何小芳等客人走后，笑得比孙玉兰还高兴。
“这地方真比以前好。”
孙玉兰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昨天晚上算账时，她还在心疼那花出去的一百多块。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些钱并没有真的没了。
它们变成了更大的门面，更大的招牌，更宽敞的地方，也变成了刚刚那个从街上自己走进来的新客人。
孙玉兰回到桌边，把十块五记进新账本。
第一行，她写得格外认真。
新店第一天，第一笔，十块五。
写完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里还空着的位置。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空。
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店，终于容得下她往后憧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