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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开张以后，孙玉兰原本最担心的，是老客人找不到地方。
可过几天下来，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门上贴的搬店纸条还在，附近几个熟客也会互相告诉。真正经常来找她做衣服的人，七八分钟的路并不嫌远。
反倒是新店这边，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客人。
开张第三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进门问价。
她本来只是路过，看见门口挂着几件衣服，进来随便看看，最后却留下三块钱定金，给自己做了件过年穿的新衣。
第五天，又有两个理发店的客人过来。
一个改裤腰，一个做棉袄。
何小芳晚上关门时数了数本子，忍不住说道：“玉兰姐，咱们搬过来以后，新客人比以前多不少。”
“位置好一点，租金也贵。”
孙玉兰低头收拾桌子，“一个月多十三块五，总得多来几个客人才划算。”
何小芳听完笑了。
“你连这个都算。”
“当然得算。”
嘴上这么说，孙玉兰心里其实已经踏实了不少。
新店最怕的不是房租贵。
是花了更多的钱，却没有更多生意。
现在看来，至少第一步没走错。只是生意一多，另一个问题很快又冒了出来。
两台缝纫机不够用了。
以前在旧店，地方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孙玉兰总觉得是店太窄。
现在地方宽敞了，她才发现真正忙起来的时候，两台机器还是只能两个人用。
刘巧云下班后来帮忙，只能做些不用机器的活。
有时候何小芳在赶方姐的货，孙玉兰这边又有客人急着改衣服，两个人就得互相等。
新店开张第七天，中午一下来了四个客人。
其中一个姓徐的大姐，后天要回娘家，想把一条裤子改短一点。
“今天能不能给我？”
“能。”
孙玉兰答应下来。
活并不难，可两台机器都在用。
何小芳那边正在赶一件明天要交的衣服，另一台机器上也有做到一半的活。
徐大姐看了看店里。
“你这么大个裁缝店，就两台机器？”
孙玉兰听完有些不好意思。
“刚换地方，还没来得及添。”
“我娘家嫂子倒是有一台旧的。”
徐大姐随口说道，“她以前在家接活，这两年眼睛不好，不怎么做了，一直放着吃灰。”
孙玉兰马上抬起头。
“什么机器？”
“就这种脚踩的。”
“还好用吗？”
“应该能用。”
徐大姐笑起来，“怎么，你想买？”
孙玉兰确实动了心。
她搬进新店以后，就一直想着第三台机器。只是前几天花出去的钱太多，她准备缓一两个月再说。
但如果真有合适的旧机器，倒可以先问问。
“她要卖的话，你帮我问问多少钱。”
“行。”
徐大姐答应得很痛快。
孙玉兰也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旧缝纫机不是问到一台就能买，机器好不好，价格合不合适，都得看。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徐大姐真的来了。
跟她一起进门的，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这就是我嫂子。”
徐大姐介绍道，“机器她愿意卖。”
女人姓蒋，话不多。
她以前确实在家给人做衣服，后来眼睛越来越容易酸，一天坐不了多久，家里人也不让她继续干。
机器已经放了快一年。
“你要真想买，可以去家里看看。”
“多少钱？”
孙玉兰最先问的还是这个。
蒋嫂想了想。
“五十八。”
孙玉兰没马上答应，她第一台旧缝纫机花了八十五。
第二台七十。
五十八听起来确实便宜，可机器如果有毛病，买回来修修补补，照样不划算。
“我能先看看吗？”
“当然。”
当天傍晚关店以后，孙玉兰特意去了一趟。
陈海生正好下班，也跟着过去。
机器放在蒋嫂家靠窗的位置，上面盖着一块旧布。
掀开以后，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桌面有不少划痕，边角的漆也掉了一些。
孙玉兰坐下来踩了几下。
还能转。
就是声音比她店里的两台机器大。
她又找了块布，简单试了试。
蒋嫂站在旁边说道：“去年还用过，放久了可能得收拾一下。”
孙玉兰试完没有马上表态。
走出蒋家以后，陈海生才问：“想买？”
“想。”
“那怎么不买？”
“五十八还是有点贵。”
陈海生笑了。
“你不是有钱？”
“有钱就得乱花？”
孙玉兰瞪了他一眼。
“这机器放了一年，回去还不知道要不要修。”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这一次没带陈海生，她直接跟蒋嫂谈价。
“五十。”
蒋嫂摇头。
“五十太少了。”
“机器放这么久，我买回去肯定得找人收拾。真要什么都好，你也不会五十八卖。”
两个人谈了半天，最后定在五十三块。
孙玉兰当场给了五块定金。剩下的钱，等机器搬到店里再给。
从蒋家出来时，她手里的钱又少了一笔。可这次，她竟然没有前几天交一百块房租时那么心疼。
因为她很清楚，这五十三块花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下午，陈海生借来三轮车。
第三台缝纫机正式搬进玉兰裁缝店。
何小芳最高兴。
她拿着抹布擦了半天，又找了点油，把几个不太顺的地方重新弄了一遍。
试过以后，除了声音大些，做普通衣服完全没问题。
三台机器并排放在里面。这一次，店里还是没有挤满。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以前她住在饭店后面那间小屋里，第一台旧缝纫机就摆在床边，晚上孙玉梅睡觉以后，她连踩机器都不敢太重。
后来有了第二台。
再后来租了第一间店。
现在，她有了第三台。
何小芳忽然问：“玉兰姐，三台机器了，谁用第三台？”
这句话倒把孙玉兰问住了。
机器可以买，人却不能随便找。
刘巧云白天有食品厂的工作，不可能天天过来，现在只有她和何小芳两个固定的人。
“先放着。”
孙玉兰说道，“忙的时候嫂子晚上能用，白天真忙不过来，再考虑找人。”
她刚说完，何小芳却想起一个人。
“我倒认识个姑娘。”
“谁？”
“以前跟我一起学做衣服的。”
何小芳说道，“十九岁，姓冯。前阵子她干活那家裁缝店关了，现在好像还没找到事。”
孙玉兰看向刚搬进来的第三台机器。
前几个月，她连每个月给何小芳二十八块工资，都要算上好几遍。
如果再找一个人，一个月又是二十多块。
加上三十块店租。
光这两样固定开销，就要五六十块。
可她再看看桌上已经排到半个月后的订单，又觉得这件事似乎不是完全不能想。
“先别答应人家。”
孙玉兰最后说道。
“你让她明天下午过来，我先见见。”
何小芳点了点头。
晚上关门前，孙玉兰重新坐下来算账。
三台缝纫机。
一个月三十块的店，一个固定工人，还有一个明天要来见她的姑娘。
她忽然发现，自己最近算的已经不只是今天挣了几块、这个月能攒多少钱。
她开始算房租，算工资，算一台机器能不能空着，算多一个人以后能不能多接活。
账本还是原来那个账本，但里面的数字，已经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孙玉兰把今天买机器的五十三块记上。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行：
第三台机器买了，明天看人。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才合上账本。
明天下午来的那个姑娘要是真合适，玉兰裁缝店就不再只有她和何小芳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