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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在副食品店帮忙的第五天，已经能记住大半常卖东西的价格了。
糖多少钱一斤，饼干多少钱一袋，火柴多少钱一盒，她不再每次都转头问马老板。
遇到自己实在记不住的，她也不逞强。
“你等一下，我问问。”
马老板就在旁边，听见了也没说什么。
店里真正忙的时候是傍晚。
附近工厂下班以后，买东西的人一下多起来，有人买盐，有人买糖，还有人带着孩子来称半斤饼干。
刘巧云刚开始总是手忙脚乱。
一个客人刚把钱递过来，另一个已经在喊她拿东西。
有一回，她甚至少找了两毛钱。
客人走出去几步，自己发现不对，又回来找。
刘巧云脸一下红了。
“对不起，我算错了。”
她赶紧把两毛补上。
等人走后，她心里一直不安。
那天晚上收工时，主动跟马老板提起这件事。
“以后从我工钱里扣吧。”
“扣什么？”
“我少找了人家钱。”
“不是补回去了？”
“补了。”
“那不就行了。”
马老板正在对当天的账，头都没抬，“做买卖哪有一次不错的？下次慢点算。”
刘巧云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去食品厂的时候。
那时她装慢一箱东西都怕别人嫌弃。
现在站柜台也一样，总怕自己做不好就会被赶走。
可省城这么大，好像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求她第一天就什么都会。
她只要慢慢学就行。
从那以后，刘巧云找钱明显慢了。
客人催，她也不乱。
一毛，两毛，五毛。
自己先数清楚，再递出去。
孙玉梅每天晚上还是教她认字。
后来不只是“糖”“盐”“饼干”这些简单的东西。
连“桃酥”“罐头”“酱油”“洗衣粉”，刘巧云也一点点认了下来。
她还专门买了个最便宜的小本子。
一毛多钱。
每天记五六个字，再在后面写价格。
字依旧难看，却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歪得认不出来了。
小燕看母亲天天写，也跟着学。
刘巧云写一个“一”。
她就在旁边画一道。
刘巧云写个“二”。
她就画两道。
有时候画得整张纸都是，自己还特别高兴。
“娘，我也会。”
刘巧云每次都夸她。
“你比娘聪明。”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十天。
食品厂那边的活却越来越少。
原本一星期还能干四五天，现在有时候只能排到三天。
刘巧云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这天下午，她刚从食品厂回来，准备去副食品店，马老板却叫住她。
“巧云，你先别干活，我跟你说个事。”
刘巧云心里一紧。
“咋了？”
“原来那个小许月底就走。”
马老板问她，“你要是愿意，下个月正式过来。”
刘巧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句话。
可她没有马上高兴。
最先问的还是：“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八。”
刘巧云愣了一下。
三十八块。
她在食品厂上个月干得好的时候，拿过四十六块。
整整少了八块。
“包不包饭？”
“中午一顿。”
“一个月休几天？”
“一个月两天。真有事提前说。”
刘巧云在心里算起来。
三十八块工资，少是少了点。
可副食品店每天都有活。
不管店里客人多还是少，只要她正常上班，一个月就是三十八。
不像食品厂，今天通知没活，她当天的两块钱就没了。
而且这里离周婶家近。
下午下班以后，走过去十来分钟就能接小燕。
马老板见她不说话，也没催。
“你回去想一晚，明天告诉我。”
刘巧云点点头。
当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食品厂上个月四十六。”
她拿笔在纸上写。
“可这个月到现在，只干了十一天。”
一个月已经过去大半。
就算后面再干几天，也挣不到四十块。
副食品店却固定三十八。
还包一顿午饭。
刘巧云算了半天，抬头问孙玉兰：“你觉得哪个好？”
孙玉兰没有直接替她选。
“你自己更想去哪？”
“副食品店。”
刘巧云回答得很快。
“那还算什么？”
“可是少好几块钱。”
“食品厂四十六，是你上个月挣的。”
孙玉兰提醒她，“这个月还能挣四十六吗？”
刘巧云摇头。
“那就不能拿最好的一个月，跟人家固定工资比。”
这句话让她一下想明白了。
她以前总觉得一天两块比固定工资划算。
可一天两块的前提，是每天都有活。
如果一个月只能干十五天，那就是三十块。
刘巧云低头看着自己写出来的数字。
最后在“三十八”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我去。”
第二天，她就给了马老板答复。
“我愿意来。”
马老板点点头。
“那你食品厂那边说清楚，别今天说不干，明天就不去了。”
“我知道。”
刘巧云特意回了一趟食品厂。
她没有偷偷走，也没有因为找到了新工作就觉得这里不好。
食品厂是她在省城真正靠自己挣到钱的第一个地方。
她还记得第一天装完东西，拿到两块钱的时候，自己走出厂门有多高兴。
负责人听说她找到固定工作，也没拦她。
“这边本来就是临时活。”
“以后忙起来要是缺人，你有空还能来帮几天。”
刘巧云笑着答应了。
离开食品厂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舍不得到哭。
只是觉得自己又往前走了一点。
月底最后一天，她拿到了食品厂剩下的二十六块钱。
第二天早上，正式去了副食品店。
这一次不是晚上帮两个半小时。
而是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
马老板把柜台里常用的东西重新告诉她一遍，又拿出一本简单的进货本。
“这个以后你也得慢慢会看。”
刘巧云接过来，第一眼就觉得头大。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数字。
“我认不全。”
“认不全就学。”
马老板说得很平常，“你总不能在我这里干三年，还只会拿东西。”
刘巧云听见“三年”，反而愣了一下。
她以前找活，从来不敢想三年以后。
食品厂今天有活就做一天。
明天没活，明天再说。
可这家小小的副食品店，好像第一次让她觉得，一份工作也可以慢慢做下去。
中午吃饭时，她把小本子拿出来。
一边吃馒头，一边认进货本上的字。
晚上五点多，她准时下班。
走到周婶家时，小燕正跟那个三岁多的小男孩蹲在院子里玩。
看见母亲，小燕立刻跑过来。
“娘！”
刘巧云一把把她抱起来。
“今天想娘没有？”
“想了。”
“娘今天换新工作了。”
小燕当然听不懂。
她只搂着母亲的脖子问：“有糖吗？”
刘巧云笑得不行。
“你就知道糖。”
回家的路上，她花两毛钱买了几颗水果糖。
小燕吃一颗。
剩下的装进口袋。
到家以后，孙玉梅第一句话就是问：“新工作怎么样？”
“累倒不算累，就是要记的东西多。”
“那工资呢？”
“三十八。”
刘巧云把外套脱下来，笑道：“比上个月少了。”
嘴上说少，她脸上却没有一点失落。
因为这三十八块，跟以前的四十六块不一样。
以前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自己的活。
现在只要店还开着，她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也第一次明白，有时候少挣几块钱，不一定是日子往后退了。
能让人心里踏实的钱，才是真正能攥住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