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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换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以后，家里的日子又慢慢稳了。
每天早上，四个人几乎是一起出门。
孙玉兰去裁缝店，刘巧云先把小燕送到周婶家，再去副食品店，孙玉梅背着书包去学校。
到了晚上，又一个个回来。
两间不大的屋子里，经常从六点多一直热闹到十点。
刘巧云坐在桌边认字，孙玉梅写作业，小燕在旁边玩碎布做的小娃娃。
孙玉兰则拿着账本，算裁缝店当天收了多少钱，又有多少衣服要赶。
这天晚上，孙玉梅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以后没像往常一样先找吃的，而是把书包放下，坐在桌边发呆。
孙玉兰正在给小燕剥橘子。
“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能坐那儿半天不动？”
孙玉梅低头拉开书包。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张纸，还是之前学校发的那张升学意向表。
“最想考的大学”那一栏，她以前一直空着，现在上面却写了一个名字。
孙玉兰接过来看。
学校名字她不熟，但后面的省份，她看懂了，不是本省。
“这是外省的？”
“嗯。”
孙玉梅小心看着姐姐。
“周老师说，这个学校挺好。我现在的成绩要是还能往上提，以后可以试试。”
孙玉兰又看了一遍。
“离咱们这里远不远？”
“坐火车得很久。”
“多远？”
“可能一天多。”
听到这句话，孙玉兰终于停了一下。
一天多的火车，对她来说已经很远了。她从村里来到省城，刚开始都觉得自己像跑到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妹妹却想去一个连她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你真想去？”
孙玉梅没有马上回答。
“我就是先写。”
“老师说填这个又不是一定能考上。”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考上。”
孙玉兰把纸放回桌上，“我是问你想不想去。”
屋里安静下来。
刘巧云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孙玉梅捏着衣角，过了很久才点头。
“想。”
她声音很小。
“为什么？”
“周老师说那边学校好。”
孙玉梅顿了一下，又说道：“而且我想出去看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反而轻松了一点。
“姐，我以前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后来跟你跑到省城，我才知道外面跟村里完全不一样。”
“我就想……要是能考上，我想再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孙玉兰听着，没有说话。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以前她拼命挣钱，是为了让妹妹能继续上学。
后来玉梅成绩越来越好，她又开始想着，只要妹妹能考大学，自己多辛苦都行。
可她脑子里的“大学”，一直都是省城里的大学。
离自己不远，放假能回来。真有什么事情，她也能去找。
她从没认真想过，妹妹会想去外省。
孙玉梅见姐姐一直不说话，心里渐渐没底。
“姐，要是太远的话，我也可以考省城。”
孙玉兰抬起头。
“为什么？”
“这样离你近。”
“我供你念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让你选离我近的学校？”
孙玉梅愣住了。
“不是……”
“那不就行了。”
孙玉兰把那张纸重新推回去。
“你想考哪里，就考哪里。”
“别管我。”
孙玉梅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坐火车一天多呢。”
“你都敢从村里跑到省城，还怕坐一天火车？”
孙玉兰说完自己先笑了。
刘巧云也笑起来。
“就是，真考上了再愁车票钱。”
气氛一下轻松不少，可孙玉梅还是问了一句。
“姐，你舍得我走？”
这一次，孙玉兰没马上回答。
舍不得当然是真的。
妹妹十五岁就跟着她离家，两个人一起住过饭店后面的小屋，挤过一张床，最穷的时候连吃一顿肉都要算半天。
现在家里稍微好一点，妹妹却可能又要走了。
她怎么可能舍得？
“舍不得也得让你去。”孙玉兰最后说道。
“你的人生又不是给我过的。”
孙玉梅眼睛一下红了。
她低头把那张纸收起来，半天没说话。
孙玉兰也没继续煽情，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先吃。”
“你现在才高一，离考大学还早着呢。别今天写了个学校，明天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去了。”
“周老师说我照现在这样学，有希望。”
“有希望跟考上是两回事。”
孙玉梅原本还有些感动，听到这里忍不住瞪她。
“姐，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考上再夸。”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下午，孙玉梅的班主任周老师来了一趟裁缝店。
她本来就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孙玉兰赶紧给她搬了凳子。
“周老师，玉梅昨天把那个学校写上去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
周老师笑道：“我还怕她不敢告诉你。”
孙玉兰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敢？”
“她一直担心你不同意她去外省。”
周老师说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总觉得你供她念书不容易，她以后做什么都得先考虑你。”
孙玉兰听完沉默了，这话她以前没发现。
她一直觉得玉梅还小，可仔细想想，妹妹确实很少主动跟她要什么。
同学有新书包，她旧的还能用，就不换。想买本参考书，也会先问多少钱。
甚至连想考哪所大学，都要先考虑离姐姐远不远。
“周老师。”
孙玉兰问，“她现在真有希望考那个学校？”
“现在说还早。”
周老师没有把话说满。
“不过她这学期进步很快，基础也越来越稳。只要后面不掉下来，当然可以把目标定高一点。”
孙玉兰点了点头。
“那就让她考。”
周老师看着她笑。
“你倒比我想的痛快。”
“她想念书，我就供。”孙玉兰继续说道，“能考哪里是她自己的本事。”
晚上关店以后，她特意去了趟书店。
她不懂什么大学，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最后问了半天，买回来一本全国学校介绍。
两块多钱。
回到家，孙玉梅看见书，愣了半天。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也看看。”
孙玉兰把书放到桌上。
“省得以后你说个学校，我连在哪都不知道。”
孙玉梅马上翻起来，很快就在里面找到自己写下的那所学校。
她指给姐姐看。
“就是这个。”
孙玉兰凑过去。
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她很多都看不明白，可有一句她看懂了。
学校所在的城市，离省城一千多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确实很远，远到妹妹以后真去了，可能几个月才能见一次。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
“先留着。”
“等你以后真考上了，姐送你去。”
孙玉梅低头看着那一页，轻轻嗯了一声。半年前，她的人生还是村里那门已经谈好的亲事。
现在，她开始考虑一千多里外的大学。
孙玉兰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带妹妹逃出来的时候，真正想要的，大概就是今天。
不是让孙玉梅永远跟着她。
而是有一天，妹妹想去哪里的时候，终于可以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