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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兰留下来的第二天，店里的气氛明显比第一天轻松了不少。
孙玉兰没再让她招呼客人。
有人进门，何小芳离得近就先问一句，何小芳忙着的时候，孙玉兰自己过去。
冯秀兰只管坐在第三台缝纫机前干活。
这么一来，她反而做得更快了。
方姐那批三十件衣服，本来孙玉兰还担心年前赶不出来，现在三个人一起做，进度一下快了不少。
到了第三天，冯秀兰已经没那么紧张。
有个客人进门问：“孙师傅在不在？”
冯秀兰抬头看了一眼。
“在，里面呢。”
虽然只有这么一句，何小芳还是偷偷冲她笑。
冯秀兰脸一红。
“笑啥？”
“你不是说不敢跟客人说话？”
“说句话又不会死人。”
孙玉兰听见，也跟着笑了。
她没催冯秀兰。
只要活做得好，别的可以慢慢来。
到了第五天，一个女人拿着件旧衣服进门，正好孙玉兰和何小芳都在忙。
“这个袖口能不能换一下？”
冯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看了看。
“能换。”
“多少钱？”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看孙玉兰，她想了想，报了个以前店里差不多的价格。
“一块五。”
客人觉得合适，当场把衣服留下。
等人走后，冯秀兰才小声问：“玉兰姐，我没说错吧？”
“没错。”
孙玉兰只回了两个字。
冯秀兰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第七天下午，试工正式结束，孙玉兰把七块钱放到她面前。
“这是这七天的。”
冯秀兰愣了愣。
“不是说留下就一个月二十八吗？”
“留下也得把前七天算清楚。”
孙玉兰说道，“从明天开始，一个月二十八。以后店里特别忙，晚上要是多干活，我另外算。”
冯秀兰没有马上拿钱。
“你还愿意留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留了？”
“我第一天不是……”
“第一天是第一天。”
孙玉兰看着她，“这几天你干得怎么样，我看得见。”
冯秀兰这才把七块钱收起来，她低着头折好，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
“那我明天还来。”
“当然得来。”
何小芳在旁边笑，“工资都谈好了，你还想跑？”
店里多了一个固定工人。
这件事对孙玉兰来说，比买第三台缝纫机更让她高兴。
三台机器终于都有人用了。
年底这阵最忙的时候，她也不用再一睁眼就想着还有多少衣服没做。
可店里的事情刚顺下来，刘巧云那边却出了变化。
这天晚上，她比平时晚回来快一个小时。
小燕已经被孙玉兰从周婶家接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吃鸡蛋羹。
看见母亲进门，小燕马上伸手。
“娘。”
刘巧云把她抱起来，脸色却不太好。
孙玉兰看了一眼。
“厂里出事了？”
“没出事。”
刘巧云脱下棉袄，“就是年前这阵活开始少了。”
食品厂本来就是按天算钱。
有活就做，没活就回家。
最近厂里的包装活少下来，临时工开始轮着上班。
刘巧云这个星期已经少干了两天。
“一天两块。”
她算了一下，“一个星期少两天，一个月就少十几块。”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少干几天也没什么，可现在小燕来了。
周婶那里一个月固定八块。
家里她还要拿五块。
就算食品厂只让她干十几二十天，这些钱照样得花。
“今天厂里有人说，过完年可能更没多少活。”
刘巧云说到这里，有些发愁。
她好不容易才觉得日子稳定下来。
女儿在身边，自己每天上班，月底能拿四十多块钱。
现在突然告诉她，这份工作可能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稳。
孙玉兰问：“你想怎么办？”
“我想换个活。”
这个回答倒让孙玉兰有些意外。以前刘巧云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多半是忍着等着。
现在她竟然已经开始主动想下一步了。
“想找什么？”
“还不知道。”
刘巧云说道，“最好是每天都有活，钱少一点也行。”
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一天多挣几毛。
而是稳定。
哪怕一天一块五，只要一个月能干二十多天，也比今天有活、明天没活强。
接下来几天，刘巧云下班后开始留意招工的地方。
她去问过一家小饭馆，一个月二十六块，包两顿饭。
钱太少。
又问过一家洗衣铺。
按件算，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三四十，可冬天过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她都没急着答应。
直到星期天，她去接小燕的时候，周婶忽然提起一件事。
“你不是说想换工作吗？”
“嗯。”
“前面那家副食品店你知道吧？”
刘巧云当然知道。
就在离裁缝店十几分钟的地方。
店不算大，平时卖些糖、饼干、罐头和日用杂货。
“他们家有个女的下个月不干了，听说要回老家。”
周婶说道，“老板这两天正找人。”
“要什么条件？”
“我哪知道。”
周婶笑道，“你自己去问。”
刘巧云第二天就去了。
副食品店老板姓马，四十多岁。听说她以前在食品厂干包装，又问了问她会不会算简单的账。
刘巧云顿时有些心虚。
“太难的不会。”
“加减总会吧？”
“这个会。”
“认字呢？”
刘巧云沉默了一下。
“认得不多。”
马老板皱了皱眉。
店里干活不是只搬东西，有时候要看货单、记数量，不识字确实麻烦。
刘巧云以为没希望了。
没想到马老板又问：“你现在有工作？”
“有。”
“那你先别辞。”
他指了指店里，“年前这段时间忙。你晚上有空的话，来帮两三个小时，我按天给你算。先干几天看看。”
刘巧云眼睛一下亮了。
“几点？”
“六点到八点半。”
“多少钱？”
“五毛。”
两个半小时五毛，不算多。
可她白天食品厂如果有活，照样能挣两块，晚上还能再多五毛。
更重要的是，她能先看看这家店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当天晚上，她就去了。
第一天干的事情很简单。把新到的货摆好，擦柜台，帮客人拿东西。
真正让她为难的是价格。
“这个多少钱？”
一个客人拿着袋饼干问她。
刘巧云站在柜台后面，一下答不上来。
马老板从旁边说道：“一块二。”
她赶紧记住。
没过多久，又有人问罐头。
她还是不知道。
下班回家以后，刘巧云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睡觉。
她把孙玉梅叫到桌边。
“玉梅，你教嫂子认几个字。”
孙玉梅愣住了。
“认什么？”
刘巧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她偷偷记下来的商品。
糖，饼干，罐头，香皂，火柴。
还有几个她连写都不会写，只画了个大概。
“先教我这些。”
孙玉梅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真想去副食品店？”
“想试试。”
“可你白天还要上班。”
“先累几天。”
刘巧云把小燕哄到旁边玩，“要是那边真能长期干，我再把食品厂辞了。”
孙玉梅很快找来纸和笔，一个字一个字写给她看。
刘巧云学得很慢。有些字写了五遍，转头又忘了，她自己都急。
孙玉梅却一点没笑。
“忘了就再写。”
“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以前又没人教。”
孙玉梅把“糖”重新写了一遍。
“多写几天就记住了。”
孙玉兰坐在另一边做账，听着两个人说话，一直没有插嘴。
直到刘巧云写完一整张纸，她才抬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大小都不一样。
可刘巧云写得很认真。
小燕坐在旁边，看见母亲拿笔，也吵着要。
刘巧云给了她一小截铅笔。
母女俩就这样趴在同一张桌子上，一个学写商品名字，一个在废纸上乱画。
孙玉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在村里，谁会想到刘巧云二十五岁了，还会重新坐下来学认字？
更不会有人想到，她学认字不是为了考试，只是因为她想换一份更好的工作。
晚上快十一点，刘巧云才把纸收起来。
临睡前，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去副食品店时，昨天那个买饼干的客人竟然又来了。
对方随手拿起同样的饼干。
“这个多少钱？”
刘巧云这次没看马老板。
“一块二。”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只是记住一个价钱而已。
可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学会了一件以前不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