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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裁缝店开起来以后，孙玉兰的日子一下有了新的规律。
以前她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今天饭店忙不忙，晚上回来还有几件衣服要做。
如今和从前不同了。
不用去饭店的那三天，她吃过早饭便带着饭盒去店里。何小芳通常比她晚到一会儿，两个人一开门，就先把昨天没做完的衣服拿出来。
有客人进来，孙玉兰招呼。
没客人的时候，两台缝纫机就一直响。
第一星期，店里每天都有生意。
多的时候一天能来七八个人，少的时候也有两三个。
真正留下活的当然没这么多，有人只是进来问问价格，有人看了半天，最后说回家跟家里人商量。
孙玉兰从来不拦。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来。”
何小芳刚开始还有些着急。
有个姑娘在店里看了十几分钟，问了三四种衣服的价格，最后一分钱没花就走了。人刚出门，她便小声说道：“问这么久，我还以为肯定要做。”
孙玉兰笑了笑。
“人家不做也正常。”
“那不是白说半天？”
“她今天不做，说不定下个月做。就算她一直不做，回去跟别人说这里有个裁缝店，也不算白说。”
这些道理没人教过孙玉兰。
她只是自己做久了，慢慢想明白的。
开店跟以前在纺织厂门口卖衣服不一样。
摆摊的时候，人走过去就是走过去了。
店却一直在这里。
只要招牌还挂着，今天没进门的人，也许哪天就会回来。
开店第九天，那个问了十几分钟的姑娘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还带着她姐姐。
两个人一人做了一件。
何小芳等她们走后，忍不住笑：“还真让你说中了。”
“我也是瞎猜。”
孙玉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高兴。
到了第二个星期，附近知道玉兰裁缝店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天中午，孙玉兰刚准备吃饭，门口一下进来四个纺织厂的女工。
其中两个是老客人。
“玉兰，我们厂里都有人知道你了。”
“知道我啥？”
“知道你这里做衣服不贵，还能自己挑样子。”
女人说着，把身后的同事推到前面，“她们两个就是我带来的。”
那天中午，孙玉兰的饭一直放到一点多才吃。
饭已经凉透了。
可她一边吃，脸上还是带着笑。
店里最忙的时候，何小芳一个人明显不够用了。
刘巧云只有晚上才能帮忙，白天食品厂的两块钱她舍不得丢。
孙玉兰也没有劝她。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日子。
大嫂愿意在食品厂干，就让她继续干。
好在方姐最近要货没那么急，二十件卖完以后，又订了十五件。孙玉兰把时间放宽，先保证店里的客人能按约好的日子拿到衣服。
饭店那边，她也还是每周去四天。
只是到了月底，连赵桂芬都看不下去了。
“你这两头跑，不累？”
“还行。”
“还行个啥。”
赵桂芬看着她，“昨天是不是又忙到晚上十点？”
孙玉兰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店里活多。”
“那你还天天往我这里跑。”
赵桂芬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玉兰，你是不是觉得少来一天，就是对不起我？”
孙玉兰一下不说话了。
她确实有一点这种想法。
饭店是她在省城真正站稳脚的地方。
真让她完全离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赵桂芬却看得很明白。
“你现在店都开了，还想一只脚踩两条船踩多久？”
“我不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
赵桂芬声音缓下来，“可你也得看看哪边更需要你。”
她指了指饭店里。
“我这里少你一个，又不是没人洗碗。你那店里少了你，谁给你看着？”
孙玉兰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赵桂芬又笑了。
“这样吧，这个月干完。以后真忙不过来，就别固定来了。”
“那饭店忙的时候呢？”
“忙的时候我找你。”
“你叫我我就来。”
“行。”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孙玉兰以前想象中的难舍难分，也没有什么大场面。
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她把自己来到省城以后做的第一份工作，慢慢放下了。
月底最后一天，孙玉兰从饭店出来时，赵桂芬照常把工资结给她。
因为这个月来得少，只有二十多块。
孙玉兰接过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工资的时候。
那时候她把钱数了好几遍。
晚上回去，还跟玉梅算这笔钱够她们吃多久。
现在，同样是几十块钱，她手里却已经有了另一份日子。
“赵姨。”
“干啥？”
“以后你想做衣服，真不能给钱。”
赵桂芬笑着推了她一下。
“赶紧走吧，少在这儿肉麻。”
孙玉兰也笑了。
回到家以后，她没有马上睡觉。
因为今天还是裁缝店开门整整一个月的日子。
她把账本、定金本和买布的账全部拿出来，一项项重新算。
孙玉梅坐在旁边，比她还着急。
“姐，多少了？”
“还没算完。”
“你都算第三遍了。”
“怕算错。”
最后一个数字写下来以后，孙玉兰自己也安静了。
这个月，店里的散客加上方姐那边的货，扣掉布料、何小芳的工钱、房租和其他花销以后——
净剩九十六块三毛。
九十六块。
还没算饭店那二十多块工资。
孙玉梅第一个叫起来。
“姐，你一个月快挣一百了！”
刘巧云也凑过来看。
“真有这么多？”
“应该没错。”
孙玉兰又算了一遍。
还是九十六块三毛。
她忽然想起刚来省城的时候，自己曾经觉得一个月能稳定挣几十块钱，就已经是特别好的日子。
现在，她的小店第一个月就给她留下了将近一百块。
当然，这个月生意好，不代表下个月还会这么好。
方姐也不一定每个月都拿那么多货。
孙玉兰没有因为一个月挣了九十多，就觉得以后一定能发财。
可这个数字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她真的可以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
孙玉梅趴在桌边问：“姐，那你下个月是不是能挣一百？”
“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
“当然想。”
孙玉兰笑着合上账本。
第二天早上，她第一次没有再往饭店走。到了路口，她习惯性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随后转过身，去了另一条街。
远远的，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玉兰裁缝店。
孙玉兰拿出钥匙，打开门。
何小芳还没来。
街上也刚刚热闹起来。
她把窗户推开，又把两台缝纫机上的布罩拿下来。
阳光落进屋里。
从这一天开始，她终于不再是一个每周抽出几天开店的饭店女工。
她真正把自己的全部白天，都交给了这间小小的裁缝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