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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面的钥匙拿回来以后，孙玉兰一晚上摸了好几次。
钥匙很普通，上面还拴着房东留下来的旧红绳，可对她来说，这把钥匙跟以前租房子的完全不一样。
那间屋子，是她和妹妹睡觉吃饭的地方。
这间门面，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拿来挣钱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孙玉兰没有去饭店，带着刘巧云和何小芳去了小街。
门一打开，里面比昨天看着还旧。墙角积着灰，窗户也不知道多久没擦过，靠里面那面墙还有几块黑印。
刘巧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忍不住说道：“这地方一个月十六块五，里面啥也没有。”
“有门有窗就行。”
孙玉兰已经拿起扫帚，“先收拾，收拾完再看。”
三个女人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
地扫了两遍，窗户擦干净，墙上最难看的几块地方也重新刷了一层白灰。
孙玉兰舍不得花钱把整间屋子重新弄一遍，觉得能看就行，反正以后客人进来，看的主要还是衣服。
真正让她发愁的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两台缝纫机肯定要搬过来，桌子也得有，客人来了总不能站着，还得放几把凳子。墙上最好再弄个地方挂衣服，镜子也少不了。
一样样算下来，都是钱。
“桌子就把家里外间那张搬来。”孙玉兰说道，“凳子先拿两把，不够以后再买。墙上钉根木条就能挂衣服，别的先不弄。”
刘巧云听得直笑：“店都租了，现在倒舍不得花钱了。”
“就是因为租了店才更得省。”
最后真正花钱买的，只有一面镜子。
孙玉兰跑了两家店，嫌第一家的贵，又走了两条街，才花三块多买下一面不大的。
镜子挂到墙上以后，她站远看了看，觉得够客人照全身，也就满意了。
傍晚，陈海生下班过来帮忙。
他借了一辆三轮车，又叫上同事，把两台缝纫机从住处搬到了门面。
等最后一台机器放到窗边，天都已经有些黑了。
孙玉兰站在门口，第一次认真看着自己花钱租下来的地方。
屋子不大。
两台旧缝纫机并排靠窗放着，旁边是一张从家里搬来的旧桌子，墙上钉着木条，已经挂了几件做好的衣服。
跟街上那些真正的服装店比，实在寒酸。
可早上这里还空空荡荡，现在已经有点做生意的样子了。
陈海生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道：“还少一样东西。”
孙玉兰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招牌？”
“没有招牌，人家咋知道你这里是干啥的？”
孙玉兰第一反应还是钱。
“做一块得多少？”
陈海生笑了：“你现在咋一开口就是钱？”
“你没开过店，你不知道。今天三块，明天五块，加起来就多了。”
“那你先想想叫什么。”
这个问题倒真把孙玉兰难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店还要有个名字。
刘巧云最先说道：“就叫玉兰裁缝铺，多简单。”
孙玉梅放学赶过来以后却嫌不好听，非要想个像城里服装店一样的名字。几个人说了半天，什么春风、红梅、丽人，越说越觉得不像她。
最后还是孙玉兰自己定了。
“就叫玉兰裁缝店。”
简单，好记。
别人只要记住“玉兰”两个字，以后想做衣服就能找到这里。
陈海生认识一个会写字的人，说找块木板写几个字花不了多少钱，孙玉兰这才答应。
原本她准备三天以后再正式开门。
以前在家接的几个客人还得通知，方姐那边的货也没完全安排好，店里更是连招牌都没有。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她只是过来放几块布，第一笔生意就自己找上门了。
那时候店门刚开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提着菜从门口经过，走过去几步，又退回来往里面看。
“姑娘，你这里是做衣服的？”
孙玉兰正在整理桌子，赶紧站起来。
“是。”
女人走进来，看见墙上挂着的几件衣服，又问：“新开的？”
“还没正式开张。”
“那现在能不能做？”
孙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能。”
女人姓周，就住在附近，买菜时看见这里摆着缝纫机，才进来问问。她自己带了布，想做一件秋天穿的上衣。
孙玉兰把尺寸和要求一项项记进本子，又跟她约好取衣服的时间。
周姐临走前，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放到桌上。
“先给你定金。”
孙玉兰接过那两块钱，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在家里收到两块钱定金，她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这间门面还没有招牌，没有正式开张，甚至连东西都没完全收拾好，却已经有人从街上走进来，把第一笔钱放到了她的桌上。
周姐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以后每天都开门不？我邻居也想做件衣服。”
“基本都在。”
孙玉兰想了想，又解释道，“我现在还有几天得去饭店，以后会慢慢都在这边。”
“那行，我回去跟她说一声。”
看着人走远，孙玉兰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
她没把钱跟其他定金放在一起，而是从本子上撕下一小块纸，写上：
第一单，两元定金。
纸和钱一起被她压进了抽屉最里面。
第三天下午，招牌也送来了。
一块普通木板，刷了白漆，上面是五个红色大字——
玉兰裁缝店。
陈海生踩着凳子把招牌挂上去。
孙玉兰站在街对面，一连看了好几遍。
孙玉梅也站在旁边仰着头，越看越高兴：“姐，这下真像个店了。”
“本来就是店。”
孙玉兰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半年前，她带着妹妹刚到省城的时候，最常问的一句话还是“这里要不要人”。
那时候只要有人愿意给她一份活，哪怕洗碗、端盘子，一个月挣几十块，她都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着落。
如今，她头顶却第一次挂上了自己的名字。
正式开门那天，没有鞭炮，也没有花篮。
孙玉兰舍不得花那个钱。
她只是比平时起得早一点，穿上自己做的浅色上衣，吃完早饭便去了店里。
何小芳也早早到了，两个人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墙上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八点以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买菜，有人骑车去上班，也有人路过时抬头看看那块新挂出来的招牌。
九点不到，第一个客人就进来了。
十点多，又来了两个。
其中一个还是以前去家里找过孙玉兰的老客人，一进门就笑：“你可算开店了，以前每次去找你，我都得在巷子里问半天。”
“以后不用找了。”
孙玉兰指了指门口，“认准招牌就行。”
中午两个人就在店里吃从家里带来的饭。
何小芳捧着饭盒问：“玉兰姐，今天算正式开张吧？”
“算。”
“那你觉得今天能接几单？”
孙玉兰摇摇头：“哪知道。有一单做一单，没人来就把以前的活做完。”
她现在反而不敢想得太多。
店租下来了，不代表每天都会有人来。
可下午两点多，又有一个年轻姑娘走进门。没多久，她还带来了一个同伴。
到了傍晚，孙玉兰打开本子重新算了一遍。
这一天一共进来七个客人。
真正留下衣服或者交了定金的有四个，收到八块钱。
八块不算多。
方姐一次给她的定金就是几十块。
可孙玉兰坐在桌边，把这一天的日期圈了起来。
因为这八块钱和以前不一样。
这是“玉兰裁缝店”正式开门以后，第一天挣到的钱。
何小芳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她。
“玉兰姐，走不？”
“走。”
孙玉兰把账本合上，关了灯，又把两台缝纫机仔细盖好。
走到门外，她锁好店门，却没有马上离开。
天已经暗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还挂在门头上，虽然不大，却一眼就能看见。
玉兰裁缝店。
孙玉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从今天开始，别人再问她在省城做什么，她终于不用再说自己在饭店上班，晚上顺便帮人做几件衣服。
她有自己的店了。
虽然很小，虽然才开第一天。
可这扇门，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