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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芳来了以后，孙玉兰明显轻松了一些。
她原本以为多一个人，无非就是多做几件衣服，真正干起来才发现，不只是这样。
以前客人上门，她得停下手里的活招呼。有人来取衣服，她要找衣服、收尾款；有人来做新的，她又得记名字、记时间。
一天看着没干什么，时间却被切得零零碎碎。
现在何小芳能做不少简单的活，刘巧云晚上回来也能帮忙，孙玉兰终于不用什么都压在自己身上。
方姐那边的二十件衣服按时交了。
个人客人的活，也没再越堆越多。
孙玉兰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生意还快。
这天下午，屋里一共坐了五个人，何小芳在缝纫机前干活。
两个客人刚来做衣服。
还有一个女人带着朋友来取衣服，站在旁边等。
院门开着，人说话的声音传出去，外面时不时还有人经过往里看。
房东吴婶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色明显不太好。
“玉兰。”
“吴婶，你咋来了？”
孙玉兰赶紧起身。
吴婶没有进去，只看了看屋里的两台缝纫机和几个客人。
“等你忙完，我跟你说点事。”
孙玉兰心里一下没底了。
等客人走完，她才赶紧搬了把凳子。
“吴婶，咋了？”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有人来？”
“也不是天天。”
孙玉兰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最近确实差不多天天有人来。
吴婶叹了口气。
“我这房子是租给你们住的。”
孙玉兰没说话。
“你们自己在家做点衣服，我原来也没说啥。可现在一天好几拨人进进出出，隔壁已经跟我说两回了。”
“嫌吵？”
“也不光是吵。”
吴婶指了指院子，“前两天还有人在外面等，把自行车停了一排。住这院里的又不止你们一家。”
孙玉兰脸慢慢红了。
她最近只顾着生意越来越好，还真没注意这些。
“吴婶，对不起。”
“我不是赶你走。”
吴婶也没把话说得太重，“你这姑娘平时挺规矩，房租也没拖过。我就是提醒你，再这么下去，这地方真不适合。”
“我以后让客人小点声。”
“声音小了，人还是这么多。”
吴婶看着她，“你现在这哪还像在家做几件衣服？都快成店了。”
又是这句话。
孙玉兰这几天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从房东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以前别人说她像开店，她高兴。
现在她才第一次意识到——
家就是家。
真要做生意，光有两台缝纫机和几个帮手还不够。
吴婶走后，孙玉兰一下午都有些闷。
何小芳还以为她要让自己别来了。
“玉兰姐，要不我以后少来几天？”
“跟你没关系。”
孙玉兰摇头。
真正的问题是地方太小，就算何小芳不来，客人照样会来。
晚上刘巧云回来，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发愁。
“要不让客人都晚上来？”
“那更吵。”
“白天在院门口接？”
“下雨咋办？”
两个人想了半天，都觉得不是长久办法。
孙玉梅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就租个店呗。”
两个女人同时看她。
“你说得轻巧。”
刘巧云笑道，“一个月几十块房租，你出？”
“我又没钱。”
孙玉梅理直气壮，“可我姐本来就想开店。”
孙玉兰没说话。
她确实想过，可“想开”和“真去租”完全是两回事。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去饭店，而是一个人在附近转了起来。
方姐那条街的门面，她不敢想。
一个月二十多块，位置好一点的还要三十。再加上押金，真租下来，一开始就得拿出去不少钱。
孙玉兰舍不得。
她往稍微偏一点的地方走。
离住处七八分钟，有条小街。人没有百货商店附近多，但旁边有菜店、修鞋摊，还有一家卖日用品的小铺。
最里面有间空屋，门上贴着一张纸。
房屋出租。
孙玉兰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门脸很小，里面估计也就能摆下两三台缝纫机和一张桌子。
可它有一扇真正朝街的门。
客人来了，不用再进别人住的院子。
她找到房主问价。
“十八块一个月。”
“能少点不？”
“这已经不贵了。”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前面做生意，后面还能堆点东西。”
“十五行不行？”
“那不行。”
孙玉兰没走。
“我一次交三个月呢？”
男人看了她一眼。
“十七。”
“十六。”
两个人磨了半天，最后谈到十六块五。
一次交三个月，四十九块五。还得再交十块押金，差不多六十块钱。
孙玉兰听见这个数字，心又开始疼了。
第二台缝纫机买回来以后，她的存款刚掉下去。
最近虽然又挣回来不少，可真拿六十块出去，铁皮盒又得瘪一大截。
“我回去想想。”
“行。”
房主也没催她，“不过有人问过，你要真想租，别拖太久。”
回家的路上，孙玉兰走得很慢。
她特意绕去了方姐的新店。
店已经开了，门口挂着衣服，里面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在挑。
方姐一眼看见她。
“玉兰，进来啊。”
孙玉兰走进去。
“生意咋样？”
“还行。”
方姐压低声音，“你上次那批已经卖一半多了。”
孙玉兰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问：“你当初租这个店的时候怕不怕？”
“怕啊。”
方姐笑了，“一个月二十八块，我头两天晚上都睡不好。”
“那你还租？”
“不租就一直摆摊呗。”
方姐整理着衣服，“想往前走，总得多花点钱。”
孙玉兰回去以后，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晚饭，她把铁皮盒拿出来。
最近几笔钱加在一起，她现在手里有一百八十六块多。
如果拿出将近六十块租店，还剩一百二十多，不会饿肚子。
玉梅的学费也留得出来。家里还有活，方姐的货也一直在卖。
她把这些一项项写在纸上。
刘巧云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一直算到晚上九点多，孙玉兰才放下笔。
“嫂子。”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
“去哪儿？”
孙玉兰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起来。
“交房租。”
刘巧云一下笑了。
“真租？”
“租。”
孙玉兰说完，自己反而平静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三个月。
因为才试了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知道答案。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五十九块五毛钱，重新去了那间小门面。
房主数完钱，把钥匙递给她。
孙玉兰接过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屋里空空的，墙有些旧，门也不新，甚至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可这是她第一次花钱，租下一间真正用来做生意的地方。
孙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半年多前，她带着妹妹走进省城时，全部家当只有四十多块。
现在，她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扇属于自己的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