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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不用再去饭店上班以后，孙玉兰反而比以前起得更早。
早上六点多，她就跟孙玉梅一起起来。姐妹俩简单吃点东西，一个背着书包去学校，一个提着饭盒去裁缝店。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往饭店的方向看一眼。
在那里干了大半年，突然不用去了，心里多少有些不习惯。
可等她走到小街，看见“玉兰裁缝店”那块招牌，脚步又会不自觉快起来。
现在这里才是她每天要来的地方。
开门，擦桌子，把两台缝纫机上的布罩拿下来，再把昨天做好的衣服挂到墙边。
等何小芳过来，两个人就开始干活。
以前孙玉兰每周只有三天整天待在店里，另外几天只能晚上赶活。
现在时间一下多了，她原以为自己能轻松不少。
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辞掉饭店后的第三天，上午就来了五个客人。
其中两个是以前做过衣服的老客人，另外三个都是别人介绍来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门后，直接说道：“我同事说她那件蓝上衣就是你这里做的，我看着挺好，也想做一件。”
孙玉兰听见这种话，心里最踏实。
新客人从街上看见招牌进来，只能说明位置还不错。
可有人穿着她做的衣服出去，又把别人带回来，说明大家是真的认可她的手艺。
她拿出本子，一边记一边问：“你急不急？”
“不急，半个月能拿就行。”
“那没问题。”
女人交了两块定金，临走前又看中墙上挂着的一件衣服。
那是孙玉兰前几天多做出来的。
女人试了试，大小正合适，最后又花九块钱直接买走。
一笔生意变成了两笔。
何小芳等人走远，才笑着说道：“玉兰姐，你以后是不是该多做几件现成的挂着？”
孙玉兰其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以前她主要帮客人定做，墙上挂的衣服只是为了让人看看样子。
可最近已经连续有几个人进店以后，直接问挂着的衣服卖不卖。
有人嫌定做要等，反而愿意买现成的。
“可以做，但不能多。”
孙玉兰想了想，“先多做五件试试，卖得快再加。”
她现在已经不愿意一下压太多钱。
以前自己摆摊的时候就吃过这种亏，喜欢的颜色和样子不一定卖得出去。
五件不算多。
真卖得慢，也能留着给进店的客人看。
到了下午，方姐又过来了。
她最近自己的服装店生意不错，孙玉兰做的那批衣服已经只剩三件。
“我下次想要三十件。”
方姐刚说完，何小芳就抬起了头。
三十件是她们目前接过最大的一单。
孙玉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算能挣多少钱，而是先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现在还有十几个散客没交货。
再加五件准备放店里卖的现货。
如果一下再接三十件，两个人肯定又得天天赶。
“二十件行。”
方姐有些意外。
“我都敢要三十，你还不敢做？”
“不是不敢。”
孙玉兰笑道，“我店里还有客人的活，不能全给你做。”
“那二十五。”
“二十。”
方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别人都巴不得我多拿，你还往外推生意。”
“做不过来，接了也是白接。”
最后还是定了二十件。
时间二十天。
方姐留下八十块定金，走的时候还说，卖完了再来找她。
孙玉兰把钱收好，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少接那十件。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开店不是看谁接的活最多。
客人答应十五天拿衣服，那就尽量十五天给人家。
要是为了多挣几十块，让所有人都等一个月，生意反而做不长。
晚上回家以后，她把这件事说给刘巧云听。
刘巧云听完第一反应还是心疼。
“十件衣服呢，少挣不少钱。”
“咱又做不过来。”
“再找个人不行？”
这句话让孙玉兰停了一下。
她最近其实也想过。
何小芳一个人已经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尤其现在孙玉兰全天都在店里，客人比以前更多，白天两台机器几乎没有停过。
如果再多一个人，就得再买机器。
还得多付一份工钱。
“先等等。”
孙玉兰还是决定稳一点，“小芳才来没多久，等店再开一阵看看。”
刘巧云点了点头，也没再劝。
她现在每天依旧去食品厂。
晚上如果裁缝店活多，她就过去帮两个小时；活少的时候，就直接回家陪玉梅说说话。
她那五十块钱拿出十块寄回家以后，现在又重新攒到了四十七块多。
孙大强也来过一封信。
信不是他自己写的，是找村里识字的人代写。
内容很短。
只说小燕挺好，十块钱收到了，他没动，都给孩子留着。
最后还写了一句，让刘巧云在省城好好干，不用急着回来。
刘巧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嘴上什么都没说，却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布袋。
晚上睡觉时，她才跟孙玉兰说：“你哥这次好像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再看看。”
孙玉兰没有替哥哥说好话。
大嫂被打过一次，光凭几句话不可能把以前的事情全抹掉。
日子还长。
到底变没变，以后自然看得出来。
星期天，孙玉梅学校放半天假。
她难得没有一回来就看书，而是跑到裁缝店帮姐姐看了一下午。
孙玉兰忙着给客人量尺寸，她就在旁边帮着记名字。
一个年轻女人见她写字又快又漂亮，忍不住问：“这是你妹妹？”
“嗯，还在念高中。”
“高中啊？”
女人有些羡慕，“那可不得了，以后能考大学吧？”
孙玉梅脸一下红了。
“还不知道呢。”
“你姐开店，你念大学，你们姐妹俩以后都有出息。”
女人只是随口一句话。
孙玉兰听见以后，却忍不住朝妹妹看了一眼。
半年前，她带着十五岁的孙玉梅逃出孙家沟时，根本不敢想这么远。
那时候只想着今天住哪，明天吃什么，四十多块钱能撑多少天。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
玉梅也已经考到了班里第七。
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好像真的一点点变成了日子。
傍晚关店时，孙玉梅主动帮她扫地。
姐妹俩收拾完出来，街上的店已经关了一半。
孙玉兰锁好门，忽然发现招牌旁边有一小块漆掉了。
“明天得补一下。”
孙玉梅抬头看了看。
“姐，你现在真把这店当宝贝。”
“一个月十六块五呢，能不当宝贝？”
孙玉梅笑了起来。
走到半路，她忽然又问：“姐，你以后是不是就一直开这个店了？”
孙玉兰想了想，没有回答“一直”。
她现在已经不太喜欢把话说得那么远。
“先把今年干好。”
“那明年呢？”
“明年要是生意还好，就换个大点的店。”
孙玉梅愣了一下，随即追上来。
“你不是才刚开吗？”
“刚开就不能想以后？”
孙玉兰笑着往前走。
她确实已经开始想以后了。
不是想什么时候嫁人，也不是想谁来替她安排日子。
她想的是店能不能再大一点，能不能再多一台机器，能不能让更多人知道“玉兰裁缝店”。
这些念头都不算多了不起。
可每一个，都是她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