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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铁皮盒里放了两天。
孙玉兰没有扔，也没有再拿出来看。
星期一、星期二，她还是照常去饭店干活。晚上回来以后，先把那个女工订下的碎花衣服改好，再做别人送来的裤子，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可孙玉梅知道，姐姐心里肯定在想那封信。
星期二晚上，她写完作业以后，终于忍不住问：“姐，明天就是星期三了，你去不去见那个李建明？”
孙玉兰正在整理刚做好的衣服，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不去。”
“为啥？”
“我又不喜欢他，去了跟人家说啥？”
孙玉梅觉得也有道理，可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不是得跟他说一声？人家要是在服装厂门口一直等呢？”
这一句倒提醒了孙玉兰。
她不愿意跟李建明处对象是一回事，可人家写了信，她装作没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孙玉兰照常去了红星服装厂。
高凤霞正在忙，她便一个人坐在旁边做活。快到八点的时候，李建明从车间那边过来了。
孙玉兰以前对这个男人没有多少印象。
今天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长得其实不差，个子中等，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的蓝色工作服也收拾得挺干净。
李建明显然有些紧张。
“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晚上……”
“我不去了。”
孙玉兰没有绕弯子。
李建明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是晚上没空？”
“不是。”
孙玉兰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我来厂里是跟高师傅学做衣服的，咱俩以前也没怎么说过话。你突然说处对象，我觉得不合适。”
李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先认识认识。我也没说现在就要咋样。”
孙玉兰听得出来，对方确实没有恶意。
她想了想，语气也缓下来。
“我知道。不过这种事情要是我自己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还跟你出去见面，不是耽误你吗？你条件也不差，厂里这么多姑娘，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李建明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走了。
没有纠缠，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孙玉兰反而松了一口气。
高凤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说完了？”
孙玉兰吓了一跳。
“高师傅，你都听见了？”
“听了几句。”
高凤霞坐下来继续干活，“建明这人其实还行，正式工，家里也是城里的。你咋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
“那是有别人了？”
孙玉兰的脸一下热了。
“哪有。”
高凤霞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问。可就是这一眼，把孙玉兰看得更加不自在。
从服装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
孙玉兰一个人往饭店走，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事情。
如果是半年前，她大概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自己心里有想法”。
在孙家沟，姑娘到了年纪，媒人上门，父母觉得合适，婚事也就差不多定了。
男方有几间房，家里几口人，能给多少彩礼，这些才是大人最关心的。至于姑娘自己喜欢谁，好像从来不重要。
但现在孙玉兰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李建明条件并不差。
有正式工作，还是省城人。
如果放在孙家沟，大概所有人都会说这是一门好亲事。
可她不想去见他，就是这么简单。
走到饭店附近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孙玉兰脚步不由得快了一点。
走近以后，果然是陈海生，他正在往车后座绑空纸箱。
“这么晚还送货？”
“下午有事耽误了。”
陈海生看见她从外面回来，“你也才下班？”
“去服装厂了。”
“天天白天干完晚上干，你也不嫌累。”
“你不也一样？”
“我今天是倒霉，平时这个点早回家了。”
两个人说着话，孙玉兰已经走到他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刚拒绝过李建明的缘故，她今天再看陈海生，心里的感觉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明明也是个男人。
可站在他旁边，她从来不用想着自己应该说什么，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合适。
陈海生忽然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脸上有啥？”
孙玉兰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没有。”
“那你一直看我？”
“谁看你了？”
孙玉兰赶紧移开目光。
陈海生笑了起来。
“你今天咋怪怪的？”
“累了。”
“那赶紧回去睡。”
陈海生把最后一个纸箱绑好，骑车走了。
孙玉兰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回后院。
小屋里还亮着灯。
孙玉梅已经躺下了，却没睡。听见姐姐回来，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你去见他了？”
“见了。”
“咋样？”
“我跟他说不合适。”
孙玉梅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
“你知道啥？”
“你要是真喜欢他，收到信那天早就高兴了，哪还能把信往盒子里一塞就不管了。”
孙玉兰把外套挂起来，没有说话。
孙玉梅看着姐姐，忍了一会儿，还是笑着问：“回来路上见海生哥了？”
孙玉兰转过头。
“你咋知道？”
“你一回来嘴角就在笑。”
孙玉兰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一摸，孙玉梅笑得更厉害。
“我骗你的！”
孙玉兰这才反应过来。
“孙玉梅！”
她抓起床边的枕巾扔过去。
孙玉梅笑着缩进被窝。
姐妹俩闹了一阵，小屋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上午，陈秀琴忽然来了饭店。她不是来做衣服的，而是专门来找孙玉兰。
“玉兰，星期天有空没有？”
“咋了？”
“我妈过生日。”
陈秀琴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生日，就家里人吃顿饭。上次你给我改衣服，她一直念叨你。海生又天天在人家饭店喝水吃东西，我妈说干脆把你和玉梅一起叫来。”
孙玉兰一下有些犹豫。
上次去陈家，是为了给陈秀琴量衣服，这一次却不一样。
人家母亲过生日，她和玉梅算什么人？
“秀琴姐，我们去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又没摆酒，就自己家做几个菜。我家孩子还天天念叨玉梅呢。”
陈秀琴说得自然，孙玉兰反而不好再推。
“那我回去问问玉梅。”
“问啥，她肯定去。”
陈秀琴走以后，孙玉兰站在饭店门口，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她昨天才刚刚拒绝了一个想跟自己处对象的男人。今天，陈海生的姐姐却来请她去给陈母过生日。
两件事放到一起，让她第一次认真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喜欢陈海生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有些脸热。
孙玉兰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可擦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那张桌子明明早就已经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