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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还没到，孙玉梅就已经把这件事惦记上了。
她放学回来，听说陈秀琴请她们去给陈母过生日，第一句话就是：“姐，那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孙玉兰也正在想这件事。
陈家只是普通人家，陈秀琴特意说了不是什么大生日，只是家里人吃顿饭。东西买贵了不合适，空手过去又不像话。
姐妹俩商量半天，最后决定买两斤鸡蛋，再买一包点心。
一共花了三块多钱。
星期天上午，孙玉兰难得没有接衣服做。她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换上自己做的白衬衣。孙玉梅则穿着那条蓝裙子，头上还别着姐姐前阵子给她买的蓝色发卡。
临出门的时候，孙玉梅看了姐姐好几眼。
“你今天还挺好看的。”
“我哪天难看了？”
“平时也好看，就是今天不一样。”
孙玉兰知道妹妹又想说什么，直接把鸡蛋塞进她怀里：“拿好了，摔一个从你零花钱里扣。”
孙玉梅笑着抱紧了。
两个人到陈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炒菜的香味。
陈海生正在门口杀鱼，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见姐妹俩过来，赶紧站起来。
“你们还真买东西了？”
“你娘过生日，我们总不能空手来。”
“我姐不是说了啥都别买吗？”
“她说她的，我买我的。”
孙玉兰把点心递过去，陈海生没有再推，只笑着说了一句：“那下次你过生日，我也得买。”
孙玉兰听得一愣。
“你知道我啥时候生日？”
“不知道啊，所以先问问。”
“那我不告诉你。”
“玉梅肯定知道。”
陈海生刚要问，孙玉兰已经回头瞪了妹妹一眼。
孙玉梅本来都准备开口了，只能把话咽回去。
进屋以后，孙玉兰才发现今天来的人不多。
除了陈海生一家，还有陈秀琴两口子和孩子。
陈母看见姐妹俩，格外高兴，嘴上埋怨她们乱花钱，却还是把鸡蛋和点心收了起来。
“你们能来吃顿饭，我就高兴了。玉兰挣钱也不容易，以后可别买这些。”
“婶子，也没花几个钱。”
“几块钱不是钱啊？”
陈母把孙玉兰拉到桌边坐下，“海生上班以后，一个月发工资，花钱还是大手大脚的。我天天跟他说，钱得一点一点攒，过日子不能只看今天。”
孙玉兰听得笑了。
这话跟她平时教训玉梅差不多。
陈海生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妈，今天你过生日，能不能别当着人家面说我？”
“我说错了？”
“没错，行了吧。”
一家人都笑起来。
孙玉兰坐在那里，原本还有的一点拘束，也慢慢没了。
她发现陈家人吃饭跟自己家很不一样。
孙家沟的饭桌上，父亲只要沉下脸，娘和两个女儿都不敢多说话。大哥结婚以后回来吃饭，也总是男人先坐，女人忙前忙后。
陈家却没那么多规矩。
陈父身体不太好，话不多，却一直帮着择菜。陈秀琴抱着孩子坐累了，姐夫就把孩子接过去。陈海生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拿碗，被母亲支使得团团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饭的时候，一桌人更是什么都聊。
陈母问孙玉梅最近学习怎么样，听说她上次考试进了班里前十五，还特意给她夹了一块鱼。
“好好念。女孩子能多念点书是好事，以后不管干什么，见识都不一样。”
孙玉梅笑着点头。
孙玉兰听着这句话，心里却动了一下。
如果父亲第一次听见玉梅想继续念书时，也能这样说一句，姐妹俩当初也许就不会跑得那么狼狈。
不过这些事情，她已经不愿意总想了。
饭吃到一半，陈秀琴忽然问：“玉兰，你最近还去纺织厂门口卖衣服？”
“去了两次。”
“卖得咋样？”
“做得少，基本都卖了。”
陈母听见，有些惊讶。
“你还自己做衣服卖？”
孙玉兰便把最近摆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母听完没有像别人那样先问挣了多少钱，反而说道：“那挺好。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不过别把自己累坏了，你白天还得在饭店干活呢。”
“我知道。”
孙玉兰嘴上答应，心里却觉得很舒服。
饭后，陈秀琴带着孙玉梅和孩子出去买汽水，陈父也回屋休息。
陈母在厨房洗碗。
孙玉兰见桌上还有一堆碗筷，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过去帮忙。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
“我天天在饭店洗，一会儿就完了。”
陈海生也跟了进来，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桌子。
厨房本来就不大，三个人站进去更挤。
陈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玉兰，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弄吧，我出去歇会儿。”
说完真走了。
厨房里一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孙玉兰低头洗碗，陈海生站在旁边擦。
安静了一会儿，陈海生忽然问：“今天饭菜咋样？”
“挺好。”
“鱼是我做的。”
“真的假的？”
孙玉兰抬头看他。
“我还会骗你？”
“我以为你只会送汽水。”
“那你以后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陈海生擦完桌子，又接过她洗好的碗，一个个放到柜子里。
孙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建明那封信。
李建明条件并不差，但她连单独跟他出去见一面的念头都没有。
可跟陈海生待在这个小厨房里，明明什么特别的话都没说，她却觉得很自在。
她好像越来越明白，自己想找的究竟是什么了。
下午三点多，姐妹俩准备回饭店。
陈母装了一袋花生，还拿了几个苹果让她们带回去。
孙玉兰推了半天也没推掉。
“下回来可别再买东西了。”
陈母送她们到门口，“你们两个姑娘在省城也没什么亲戚，平时休息没地方去，就过来坐坐。”
孙玉兰点头答应。
回去的路上，孙玉梅拎着苹果，一直没怎么说话。
走了半条街，她才忽然冒出一句：“姐，我喜欢海生哥他们家。”
“吃人家一顿饭就喜欢了？”
“不是因为吃饭。”
孙玉梅认真说道，“就是觉得他们家挺舒服的。海生哥他娘也好，不像咱爹，一说女孩子念书就觉得浪费钱。”
这句话，孙玉兰没有反驳。
其实她今天最深的感觉也是这个。
她以前害怕嫁人，并不只是因为马家那个男人。
她是怕自己从一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走进另一个差不多的家。
但陈家让她第一次看见，原来一家人还可以这么过日子。
回到饭店以后，姐妹俩刚进后院，赵桂芬便递过来一张纸条。
“玉兰，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孙玉兰心里一紧。
她第一反应是李建明。
“谁？”
“你老家的。”
赵桂芬说道，“是个女人，说是你嫂子。”
孙玉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大嫂怎么会突然跑到省城来？
她低头看向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地址，是附近一家小旅馆。
下面还有一句话——
玉兰，家里出事了，你晚上一定来找我。
孙玉兰看了两遍，心里刚刚因为陈家那顿饭生出来的暖意，渐渐被另一种不安压了下去。
父亲才回去没多久。
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她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
看来孙家沟那边的事情，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