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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兰拿着那张纸条，心里越想越不踏实。
大嫂刘巧云嫁进孙家三年，很少出远门，连县城都只去过几次。如今一个人坐车跑到省城，还特意留下“家里出事了”几个字，肯定不是小事。
孙玉梅也有些慌。
“姐，是不是娘出事了？”
“别乱想。”
孙玉兰嘴上这么说，自己心里却同样担心。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七点了。纸条上的旅馆离饭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你留在饭店，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明天还上学。”
“我哪还看得进去书？”
孙玉梅抓住姐姐胳膊，“万一真是娘的事呢？”
孙玉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带上了她。
姐妹俩找到那家小旅馆时，天已经黑了。
地方很小，一楼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孙玉兰报了刘巧云的名字，对方朝楼上指了指。
“二楼最里面。”
姐妹俩上楼敲门。
门几乎马上就开了。
刘巧云站在里面，头发有些乱，眼睛也红红的，看见她们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们可算来了。”
“大嫂，家里咋了？”
“进来再说。”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
刘巧云显然连饭都没吃，桌上放着两个冷馒头，旁边还有半碗水。
孙玉梅一进门就问：“是不是娘病了？”
“娘没病。”
姐妹俩同时松了口气。
孙玉兰这才发现大嫂左边脸颊有些肿。
她盯着看了两秒。
“嫂子，你脸咋了？”
刘巧云下意识侧过脸。
“没啥。”
“我哥打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巧云坐到床边，眼泪很快掉下来。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孙玉兰愣住了。
在她印象里，大嫂不是个软弱的人。刚嫁进孙家那几年，跟大哥吵架也从来不肯吃亏。
可现在她一个人跑到省城，连眼睛都是肿的。
孙玉兰坐到她旁边。
“到底咋回事？”
刘巧云沉默了很久，才把事情慢慢说出来。
原来孙有福从省城回去以后，真的把玉梅那门亲事推了。
男方家本来已经觉得差不多了，听说孙家突然反悔，自然不高兴。倒也没有闹得太厉害，只是那三百块彩礼没了，孙家原先打的算盘也全落了空。
大哥孙大强最先不乐意。
他这两年一直想翻修家里的两间旧屋，手里又没钱，本来就盼着妹妹的彩礼能帮一把。
孙玉兰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好看。
“玉梅的彩礼，凭啥给他修房？”
“我也是这么说的。”
刘巧云擦了擦眼泪，“就因为这句话，他跟我吵起来了。”
开始只是吵。
后来孙大强喝了酒，越说越难听，说刘巧云嫁进孙家几年，只生了个女儿，肚子一直没动静，现在还敢管孙家的事。
刘巧云也气了，顶了几句嘴。
孙大强抬手就打了她。
“以前打过你吗？”
孙玉兰问。
刘巧云摇摇头。
“没真动过手。这回喝了酒，一巴掌把我打倒了。你娘拦他，他还把桌子踢翻了。”
孙玉梅听得脸都白了。
“那我娘呢？”
“你娘没事，就是气得哭了一晚上。”
刘巧云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第二天他酒醒了，说自己喝多了，让我别闹。可我一想到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就过不去。”
最让刘巧云难受的，还不是那一巴掌。
而是孙大强说，如果她再生不出儿子，以后家里这几间房子都不一定留给她。
她嫁进孙家三年，地里活没少干，家里的饭没少做，孩子也是她一手带。
到头来，就因为生的是女儿，竟然成了外人。
“那孩子呢？”
孙玉兰忽然问。
刘巧云低下头。
“在家，娘带着。”
“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嗯。”
“你想去哪儿？”
这一问，刘巧云不说话了。
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继续留在家里，所以早晨收拾了几件衣服，拿着攒下的十几块钱就出了门。
到了县城，她忽然想起孙玉兰姐妹俩就在省城。
于是买了车票。
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连孙玉兰住的地方都记不清楚，只知道饭店的大概位置，找了很久才找到。
孙玉兰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
揣着四十多块钱，带着妹妹离开孙家沟，到了省城以后连晚上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大嫂竟然走了同一条路。
“你准备回去吗？”
刘巧云摇头。
“我现在不想回。”
“那就在省城住几天。”
“可住旅馆一天就要一块多，我哪住得起？”
孙玉兰想了想。
她和妹妹那间屋肯定挤不下三个人。
可赵桂芬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着找个便宜住处。
“你先别急，今晚住这里。明天我帮你问问。”
刘巧云抬头看着她。
“玉兰，我不是想来拖累你。我就是……真不知道还能找谁。”
“先别说这些。”
孙玉兰看了眼桌上的冷馒头，“你晚上就吃这个？”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姐妹俩出去给她买了一碗热面。
刘巧云开始还说吃不下，最后还是坐在桌边慢慢吃了大半碗。
孙玉梅一直陪在旁边，等她吃完才问：“嫂子，我哥真是因为爹不让我说亲才生气？”
刘巧云点了点头。
孙玉梅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回饭店的路上，她一直闷闷不乐。
走到半路，才小声说道：“姐，是不是因为我，哥才打嫂子的？”
孙玉兰停下来。
“跟你有啥关系？”
“要是那三百块彩礼……”
“没有那三百块。”
孙玉兰打断妹妹，“你的婚事不是拿来给谁修房子的。你哥喝酒打人，是他自己不对，跟你念不念书没有关系。”
孙玉梅这才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孙玉兰把事情告诉了赵桂芬。
赵桂芬听完，倒没有多问，只说附近有个老太太家里空着半间屋，一个月收六块钱，就是条件差些。
“先住着总比旅馆强。”
孙玉兰下午便带刘巧云过去看了。
屋子确实小。
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旧桌子，窗户也不大。
可刘巧云看完以后，立刻就决定租下来。
六块钱一个月。
她付完房租，身上只剩下七块多。
当天晚上，孙玉兰帮着把她的东西搬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从老家带出来的一双布鞋。
东西全部放好以后，刘巧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比孙玉兰小屋还破的房子，忽然问了一句：“玉兰，你刚来省城的时候，是不是也住这样的地方？”
“我刚来的时候连这种地方都住不起。”
孙玉兰笑了一下，“我跟玉梅第一晚差点睡车站。”
刘巧云看着她。
“那你后来咋熬过来的？”
“也没咋熬。”
孙玉兰说道，“先找个能挣钱的活，挣到钱就吃饭。慢慢攒一点，再想下一步。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刘巧云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找活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眼睛还有些肿，脸上的巴掌印也没有完全消下去。
可孙玉兰忽然觉得，大嫂跟昨天刚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刘巧云没有睡懒觉。
她把头发梳好，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衣服，早早来到饭店。
“玉兰。”
“咋了？”
“你今天下班以后，带我去附近看看吧。”
“看啥？”
刘巧云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道：
“看看哪里招人。”
孙玉兰望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陌生的省城街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想着先找一份能让姐妹俩吃上饭的活。
半年过去，她已经能站在这里，带另一个从孙家沟跑出来的女人，去找她人生里的第一份工作。
孙玉兰忽然发现，她们姐妹俩离开那个村子以后，有些事情，真的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