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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说要找工作，孙玉兰没有拦她。
她知道大嫂身上只剩下七块多钱，六块钱的房租虽然已经交了，可往后每天吃饭都要花钱。
要是一直没有进项，别说在省城住下去，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了。
不过刘巧云跟她刚来省城的时候不一样。
孙玉兰那时才十九岁，没结婚，也没有孩子，什么苦都敢吃。刘巧云已经二十五岁，女儿还留在孙家沟，她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惦记。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下班以后，便陪她沿着附近几条街转了一圈。
饭店、招待所、食品厂，她们看见门口贴着招工纸的就过去问。
问了四五家，都不合适。
有一家小饭馆倒是缺洗碗的，可一天从早干到晚，一个月只给二十八块钱，还不管住。刘巧云听见二十八块，倒觉得已经不少，孙玉兰却把她拉走了。
“我刚来省城的时候不懂，啥活都觉得能干。你别急着第一天就定下来，再看看。”
刘巧云有些担心：“可我身上没多少钱了。”
“吃饭先跟我们一起吃，饿不着你。”
“那咋行？你还得供玉梅念书。”
“多添一双筷子能花几个钱？等你挣工资再说。”
刘巧云看着她，半天才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食品厂附近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女工从里面出来。刘巧云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这种厂子要人不？”
“进去问问呗。”
门卫听说她们找工作，倒真给指了条路，说厂里最近包装车间忙，正在找几个临时工，不过正式工肯定进不去，只能按天算钱。
姐妹俩……不，姑嫂俩一听，赶紧去了后面的小办公室。
管招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上下打量刘巧云。
“以前干过啥？”
刘巧云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种地，喂猪，家里的活啥都干。”
女人笑了。
“我问你进过厂没有。”
“没有。”
“认字吗？”
“认识一点，自己的名字会写，简单的字也能认。”
“手脚快不快？”
“快。”
这一次刘巧云答得很痛快，“我在家一天能干十几个钟头，啥重活都能干。”
女人又问了几句，最后让她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过来试一天。
出了食品厂，刘巧云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这就算找到活了？”
“还不算，人家不是说先试一天吗？”
“只要让我干，我肯定能干好。”
刘巧云脸上终于有了点笑，“不就是装东西吗？还能比收麦子累？”
孙玉兰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到饭店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
工资还没拿到，心里已经觉得日子有了着落。
第二天一大早，刘巧云就去了食品厂。
她连早饭都没舍得在外面买，六点多先到饭店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然后一路走过去。
孙玉兰原本还有些担心她干不惯。
没想到晚上再见到刘巧云，她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留下了。”
“真留下了？”
“嗯！”
刘巧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今天的工钱。”
孙玉兰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你拿给我干啥？”
“我就是让你看看。”
刘巧云把两张钱摊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她以前当然见过两块钱。
在孙家沟的时候，家里卖鸡蛋、卖粮食，手里也不是没有钱。
但那些钱从来不能算她自己的。
卖了粮食的钱交给公公，孙大强在外面挣的钱也不会全告诉她。她要给女儿买块糖，都得先想想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等着花钱。
今天这两块钱却不一样，这是她自己干了一天活挣来的。
“我明天再去一天，就又有两块。”
刘巧云小心把钱折好，“一个月要是能干二十多天，也有四五十块。”
“临时工不一定天天有活。”
“那有一天算一天。”
刘巧云笑道，“总比坐在屋里把七块钱花完强。”
孙玉兰看着她，心里也替她高兴。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刘巧云第一次主动掏钱买了一小盘肉。
孙玉兰拦她：“你今天才挣两块，买啥肉？”
“我自己想吃。”
刘巧云笑着说道，“在家里吃块肉，总想着得先给大强留，再给爹留。今天这两块是我自己挣的，我就想拿几毛钱买点肉吃。”
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桌边安静了一下。
孙玉梅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嫂子，那你多吃点。”
刘巧云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头把肉吃了，没有哭。
接下来的几天，刘巧云每天都去食品厂。
活确实累。
有时候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以后脚底疼得厉害，可她从来没有说不去了。
第三天，她花一块多钱给自己买了双便宜的布鞋。
第五天，她又买了一把新牙刷和一条毛巾。
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
但孙玉兰发现，大嫂每买一样东西都很高兴。
好像直到来了省城以后，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挣的钱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
星期六晚上，三个人坐在小屋里。
孙玉梅写作业，孙玉兰做衣服，刘巧云坐在床边帮她钉扣子。
她在农村做惯了针线活，这些小事并不难。
“玉兰，你这些衣服真能卖出去？”
“上个星期两件都卖了。”
“能挣多少？”
“也就几块钱。”
刘巧云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衣服看了半天。
“几块也不少。我在厂里站一天才两块。”
孙玉兰听见这话，忽然看向她。
“嫂子，你会做针线，要不以后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帮我做点简单的？”
“我哪有你这个手艺？”
“不让你做衣服。”
孙玉兰说道，“剪线头、钉扣子这些你总会吧？我按件给你钱。”
刘巧云赶紧摇头。
“我晚上过来帮把手就行，还要啥钱？”
“亲嫂子也不能白干。”
“那我还天天在你这儿吃饭呢。”
两个人说着说着争了起来。
孙玉梅终于忍不住抬头。
“你们两个都别争了。以后我嫂子帮你干活，你给她算钱；嫂子在这儿吃饭，再交点伙食费，不就行了？”
两个大人同时看向她。
刘巧云先笑了。
“你才念几天高中，倒会给我们算账了。”
“周老师说了，账算清楚，关系才长久。”
“你们老师还教这个？”
“不是数学老师说的，是我自己想的。”
屋里顿时笑起来。
最后孙玉兰还是定了下来。
以后刘巧云晚上有空，就过来帮忙做些简单的活。钱不用多，一件几毛钱。
刘巧云嘴上嫌少，脸上的笑却没停。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照常去纺织厂门口摆摊。这一次，她带了三件衣服。
孙玉梅陪着她，刘巧云也第一次跟了过来。
三个从孙家沟出来的女人，守着一块旧塑料布，面前摆着三件衣服。
刚开始刘巧云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等有人过来问价，她比孙玉兰还会招呼。
“大姐，你拿起来看看，这都是自己做的，料子也不差。你要真喜欢，价钱好商量。”
孙玉兰听得直笑。
“嫂子，你以前是不是卖过东西？”
“村里赶集的时候卖过鸡蛋，这有啥不会的？”
不到一个小时，三件衣服卖出去两件。最后一件虽然没卖掉，刘巧云却比谁都高兴。
回去的路上，巧云一直在算今天挣了多少。走到一家卖小孩衣服的摊子前，她忽然停住了。
摊上挂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
很小。
正适合她留在孙家沟的女儿。
刘巧云问了价，四块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四块五，差不多是她在食品厂站两天多才能挣到的钱。
以前的她一定舍不得。
但这一次，她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从口袋里慢慢数出钱。
回到住处以后，刘巧云把那条小红裙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自己的布包。
“等过阵子，我回去看看孩子。”
她轻声说道。
孙玉兰坐在旁边，没有劝她留在省城，也没有劝她回孙家沟。
因为她越来越明白，离开家并不一定是为了永远不回去。
有时候，人只是要先走出去一段路，挣一点自己的钱，看看外面的日子，再回过头决定自己以后究竟想怎么活。
半年前，这条路是孙玉兰先走的。
如今，刘巧云也走了出来。
而她们谁都不知道，等大嫂下一次穿着自己买的新鞋、拿着自己挣的钱，带着那条红裙子回到孙家沟时，那个原本以为她早晚会低头回家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