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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从四大方面应对当下的天灾与未来的小冰河时期(第1/2页)
朝会的余音仿佛还在承天殿的朱红立柱之间盘旋,但殿内已经空了。
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身影已经沿着甬道散去,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有的沉默地走着,有的脚步匆匆地赶往各自的衙门。
暑气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裹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蝉鸣,在空旷的大殿里缓慢地流淌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下了九重白玉阶。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殿侧的廊道绕了一圈,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排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柏树,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甬道,向承天殿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东暖阁的门虚掩着,刘瑾已经提前一步回来了,把窗子推开了一半,让穿堂风能进来一些。
墙角那几盆冰砖是新换的,冒着丝丝凉气,在闷热的空气中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沿着青砖地面缓慢地流淌着。
书案上的奏报已经被整理过了,方才朝会上提到的那几份关于旱情的奏报叠在最上面,旁边的镇纸压着几张空白的宣纸,笔架上的朱笔和墨笔都已经换过了,砚台里是新研的墨。
朱厚照走进暖阁,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走到窗前,负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处有些已经卷曲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蝉鸣声从树冠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无所顾忌的喧嚣。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急着去碰那些已经批阅过的奏报,而是先伸出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墨笔,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饱了墨,然后悬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但并没有在看纸。
他的思绪已经从方才的朝会里抽了出来,正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朝会上那些劝谏声、那些反驳、那些跪下去又站起来的身影,都已经过去了。
那六件事已经交代下去了,各衙门会去执行,锦衣卫和东西厂会盯着,考成法会记录和考核。
那些事会有人去做,他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他在想另外的事情,一些更远的、更根本的、更需要他自己一点一点去梳理的事情。
天灾这件事,不会只来一次。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东西。
他见过那些后来的人们是怎么称呼这个时期的——小冰河期。
他不太记得那些具体的年份和数字了,那些东西在他漫长的飘荡中已经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洇开、散开、最终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
但他记得那些画面,他记得干旱的土地上裂开的缝隙,记得被洪水淹没的村庄只剩下屋顶的尖角露出水面,记得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时遮住日光的景象。
以及记得冬天来得特别早、去得特别晚的那些年份里,记得那些在路边冻僵的尸体。
那些画面不会只出现一次,他在天上看到过那些画面在几十年间反复出现,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刷子在同一个画布上反复涂抹着相似的图案。
每一次天灾都会带走一批人,每一次天灾都会让一批人流离失所,每一次天灾都会在朝廷的账册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每一次天灾之后,总会有一些人活下来,总会有一些人死去,总会有一些人变成了流民,总会有一些人拿起武器,总会有一些人最终变成了起义军。
朱厚照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想起那些他在天上看到过的画面——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建州铁骑跨过长城。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像是一张张被反复冲洗过的底片,模糊却清晰。
他记得那些画面的细节,记得那些画面发生的时间,记得那些画面背后的一条条因果链条,记得那些链条上每一个环节是如何一环一环地扣上去的。
而所有那些链条的起点,都是同一个东西——粮食。
天灾导致粮食绝收,粮食绝收导致百姓饿死,百姓饿死导致流民出现,流民导致起义,起义导致王朝覆灭。
这个链条他前世在天上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就多记一分。
此刻他坐在东暖阁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在心里把这个链条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落笔了。
他在宣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笔锋沉稳而有力,像是用刀刻进去的——粮食。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朱砂,在“粮食”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像是一道地基线,把接下来的思考都放在这条线上面。
他的目光落在“粮食”两个字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两个字的重量重新掂量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粮食”这两个字拆开,拆成若干个可以执行的环节,拆成若干个他可以控制的变量,拆成若干个在未来的天灾来临时能够接住那些正在坠落的人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那些变量逐一列出来,从最重要到次重要,从最紧急到次紧急,像是正在组装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要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齿轮都要和相邻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第一个变量,也是最直接的变量——提高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
他用朱笔在“粮食”下面画了一条分叉线,延伸出一支,然后写下:“高产作物”。
那四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落下去的。
然后在“高产作物”下面又分出三支,分别写下三个名字——土豆、红薯、玉米。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那三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见过太多关于那些作物的画面。
他见过红薯在福建、广东、江西等地的丘陵地带迅速推广,那些原本贫瘠得种不出多少粮食的山坡地,种上红薯之后竟然能有不错的收成。
他见过那些原本会因为粮食不足而饿死的百姓,因为有了红薯这个补充,活了下来,繁衍了后代。
他见过土豆在北方干旱地区被广泛种植的样子,一亩土豆的收成能抵好几亩小麦。
他见过玉米在西南山区如何成为那些山地人家最重要的口粮来源。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而实在的质感,像是在一堆已经冷却了很久的灰烬中翻出了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炭。
那些作物的力量在于它们不需要良田,不需要精耕细作,不需要复杂的灌溉设施。
它们只需要一块不怎么样的土地和一点雨水,就能长出可供食用的块茎或籽粒。
在那些被旱灾、水灾、蝗灾轮番侵袭的土地上,那些作物比任何政策都更能直接地减少饿死的人数,增加生存的概率。
但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旁边停了下来,但他不太确定现在欧洲人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在天上飘荡的时候看过很多书,很多资料,很多东西浮光掠影地掠过,像一幅被翻动得极快的长卷,字迹和画面都只是匆匆一瞥,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记住。
他记得哥伦布发现美洲的时间应该是他登基之前的十几年,那就是说欧洲人现在应该已经去过美洲了。
但他们有没有找到土豆、红薯和玉米,他们有没有把那些作物的种子带回欧洲,他们有没有在吕宋或马六甲建立贸易站,那些作物有没有通过某种渠道流入南洋,他记不清那些细节了。
他拿起笔,在那三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待定。
然后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需确认。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下一件事该怎么做。
他需要在确定情况之后立刻派人去找,去吕宋,去南洋,去马六甲,去那些欧洲人可能已经到过的地方,去寻找那些作物的种子。
只要找到了其中任何一种,他就有办法在大明的土地上推广它。
他有足够的权力,足够的执行力,足够的耐心,一步步把那些作物的种子变成田里的收成,再把田里的收成变成百姓碗里的食物。
但那是需要时间的事,而天灾可能正在路上。
他需要在那些作物到来之前,先找到其他的办法。
他的目光从“待定”那行小字上移开,重新落回“粮食”两个字上,然后沿着那条线向下延伸,分出了第二条路,他写下四个字——向外购入。
那四个字他写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了很多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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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用细笔在旁边补了几个字——吕宋、安南、周边番邦。
吕宋和安南这两个地方,是他在想这件事时最先想到的地方。
宁王在吕宋,安化王在安南,那两片土地都是出了名的产粮地。
吕宋的中央平原土地肥沃,河网密布,稻米一年两熟不成问题。
安南的红河三角洲更是天然的粮仓,气候湿热,雨水充沛,如果开发得好,一年三熟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宁王的那份奏报,宁王在奏报里说,堪舆先生们带回的消息是马尼拉王城背后有一片中央平原,东西两侧是山脉,南北两边濒临海湾,地势低平,河网密布,土地极其肥沃,是一片不亚于江南等地的粮仓。
现在宁王刚刚站稳脚跟,那片土地的潜力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但再过几年,等那片土地的开发进入轨道,等那些农官们把耕作体系建立起来,等那些移民百姓在田地里扎下根来,吕宋就能成为大明在海外的粮仓。
安南那边的情况更好一些,安南本来就有现成的农田和水利设施,后黎国崩溃之后,那些土地和设施正在被安化王的人重新接管和梳理。
如果大明本土遭遇天灾,粮食不够吃,他可以派人去吕宋和安南买粮。
宁王和安化王都是大明的藩王,他们于情于理都应该把粮食卖给大明。
而且他们有求于大明,他们的移民、工匠、军械都依赖大明的供应,他们在大明本土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独立。
如果大明需要粮食,他们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除此之外,大明周边番邦也可以作为购粮的来源。
比如安南以南的占城,真腊以南的暹罗,那些地方同样气候湿热、土地肥沃,同样有剩余的粮食可以出售。
那些番邦通常不会拒绝大明商人的粮食采购,因为那意味着贸易,意味着丝绸、瓷器、铁器流入,意味着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然后放下笔,目光从“向外购入”四个字上移开,沿着纸面继续向下延伸,在粮食旁边画了一条并行的线,写下两个字——人口。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像是正在称量那两个字的分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不够吃,除了粮食本身不够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往往是吃粮食的人太多了。
把人口减少,剩下的人就能分到更多的粮食。
这是个简单的算术问题,简单到连小孩子都能算得清楚。
但他不可能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待自己的百姓,他不可能下令杀掉多余的人口来节省粮食,那会直接点燃他一直在努力避免的起义之火。
他需要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一种既不会引起民变又能让人口数量下降的方式。
而那种方式,他已经有了。
他在“人口”两个字下面写下了八个字——海外建国,外迁人口。
那八个字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藩王出海建国——这是他登基以来一直在推进的一项政策。
宁王去了吕宋,安化王去了安南,襄陵王和楚王正在筹备,之后还会有更多的藩王申请出海。
每一个藩王出海建国,都会带走一批百姓。
宁王带走了一百万,安化王带走了七十万,襄陵王和楚王的数字还没最后确定,但少说也是几十万起步。
那些离开大明本土的人,就不再是吃大明粮食的人了。
他们的口粮由他们自己在新土地上种出来,由他们自己的收成来养活。
这就相当于把大明的人口包袱卸下来,用船运到一片不需要挤占大明耕地的地方去。
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但那条路的方向是对的。
只要这条路一直在走,只要每年都有人从大明出海,每年都有百姓离开这片土地去往海外藩国,大明的人口压力就会逐年减轻。
而那些离开的人也不会有怨言——他们到了海外,分到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的家园,比在大明做流民强得多。
他的手指在“海外建国,外迁人口”那八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八个字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又想得更远了一些。
天灾不会只来一次,天灾也不只会袭击大明。
吕宋也会遭遇台风,安南也会遭遇洪水,那些藩国的百姓同样需要面对大自然的威胁。
如果那些藩国无法自给自足,如果他们的粮食产量不足以养活他们自己,他们就会成为新的负担。
但如果那些藩国能够发展起来,能够在自己那片土地上建立起足够养活自己人口的农业体系,那他们就能成为大明的后盾,成为天灾来袭时大明可以求助的对象。
他拿起笔,在那条向下延伸的线的最底部,写下了一行字——“以藩国养本国,以海外养海内。”
那行字写完之后,他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座暖阁丈量时间。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像是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倒映着岸边那些垂柳的影子。
然后他的笔继续移动,在“粮食“二字的右侧又写了两个字:分配。
大明每年的粮食总产量,如果平均分配的话,是够所有百姓生存的。
但问题在于,那些粮食从来没有被平均分配过。
文武百官、勋贵、地方商贾、士绅——他们囤积占有大量的粮食,不肯施之于民。
天灾来了,他们反而会趁机低价收购灾民的土地,等着来年高价出租。
百姓失去了土地,就失去了粮食;没有粮食,就活不下去。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不好直接对文武百官与勋贵下手——那些人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倚仗,动了他们,他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了。
但地方商贾士绅不一样,那些人没有军权,没有朝堂上的话语权,他们只是有钱,有关系网,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他此前已经借福建士绅案收拾过一批了,但福建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可以在未来继续通过打击地方商贾士绅的方式,进一步分配粮食给百姓。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那些趁天灾低价强买百姓土地的士绅,那些在灾年依然囤着粮食不肯出手的富户——一个一个地收拾。
直到没有人再敢在灾年囤积居奇,没有人再敢在百姓饿死的时候把粮食锁在仓库里发霉。
想到这里他的笔在“分配”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打击囤积居奇、强买强卖,查实后从严处置。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他的笔填满了大半的宣纸上。
“粮食”两个字的周围,土豆、红薯、玉米;向外购入——吕宋、安南;人口——海外建国,外迁人口;分配——打击囤积居奇。
四条线,四个方向,四个可以同时推进的策略。
土豆、红薯、玉米是提高粮食亩产量,从源头上解决粮食不够的问题。
向外购入是从外部补充粮食来源,让大明在遭遇天灾时有更多的粮食储备可以调用。
海外建国、外迁人口是从需求端入手,减少大明国内的人口压力。
分配则是从制度层面入手,让现有的粮食能够真正到达需要它的人手中。
四条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链路。
先通过移民减少国内的人口压力,再通过海外购粮补充短期的粮食缺口,同时寻找和引进高产作物从根本上提高粮食产量,最后通过打击囤积居奇来确保现有的粮食能够公平分配。
这条链路如果能走通,大明就不需要再害怕天灾了。
他的目光从那张宣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亮的太液池水面上。
水面上的光在微风中碎成一片片细碎的银白色斑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银子。
几只水鸟从岸边飞起来,在水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在心里把那四条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的方向和路径都是清晰的,确认每一条线之间的衔接处都是通畅的。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在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四条线可并行推进,互不冲突,互不干扰。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四个分支彼此独立,又共同指向同一个终点——让大明在未来的天灾中依然能够保证百姓有饭吃。
土豆、红薯、玉米是未来;向外购入是备用;海外建国、外迁人口是长期;打击囤积居奇是当下。
四个方向,覆盖了不同时间维度的不同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