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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期末考和毕业季,周行远最近脾气不太好。
阮菲珏最先察觉到的信号,是他书房的灯又开始亮到凌晨了。
不是公司的事。
是学校的事。
周行远在沪市医科大挂着客座教授的头衔,每学期除了固定的医疗加实践课程,还另外开设了一门口腔修复课。
因为阮菲珏牙疼过的事情,他去找专门的名医进修过理论知识,实操不多,但他学得快,已经掌握了不少技术门道,于是回来就传授经验了。
学生不多,但个个都是研究生,未来要上手术台的那种。
期末考试在即,他出的卷子据说让整个年级哀鸿遍野。
“你到底出了什么题,把人逼成这样?”
晚饭后,阮菲珏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瞥见他坐在对面批改模拟试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忍不住开口。
周行远没抬头,笔尖在一份答卷上划了个大叉。
“正常难度。”
“正常难度能让你这张脸臭成这样?”
周行远终于抬眼看她,把手里那份卷子往茶几上一扔。
“你自己看。”
阮菲珏好奇地捡起来扫了两眼,满篇专业术语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分数她看得懂。
三十二分。
满分一百。
“这……”阮菲珏咂了咂嘴,“有点惨。”
“这还是考得最好的那个。”
阮菲珏沉默了两秒,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你出题太难了?”
周行远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阮菲珏立刻举手投降,“我就随口一说。”
“不是题难。”周行远靠进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倦,“是基本功不扎实,上课不听,课后不练,到了考试全指望临时抱佛脚。这帮人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手底下是活人,不是橡皮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挂挂。”
三个字,斩钉截铁。
阮菲珏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默默替那帮学生点了根蜡。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周行远的手机简直成了热线电话。
阮菲珏有天晚上从浴室出来,就听见他书房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开着免提。
“教授,求求您了,捞捞我吧,我这学期真的有在学,就是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
周行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紧张?你连根管治疗的基本步骤都写反了,这叫紧张?”
“教授我错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复习,您就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在考试之前,不在考试之后。”
“教授……”
“挂了。”
电话断了。
阮菲珏站在书房门口,端着吹好的热牛奶,表情微妙。
周行远抬头看见她,眉头还没松开。
她把牛奶放到他桌上,在扶手椅上坐下,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留?”
“留什么余地?”周行远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带的学生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他们这个班,我教的还是理论知识。今天放他过了,明天他拿着手术刀上台,放过的就是病人的命。”
阮菲珏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替那些学生说两句,“有没有可能,有的人确实努力了,只是方法不对?你也知道你出的题不简单……”
“不简单是因为临床本来就不简单。”周行远放下杯子,看着她,“我教他们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死记硬背过了考试没有用,等到真正的手术台上没人给你开卷提示,每年的医疗事故要是总结出来,得吓坏一群人。”
阮菲珏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她点头,“但你也别太上火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好几个班呢,不能太气。”
周行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眉头总算松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阮菲珏在公司正忙着,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行远的,是她自己的。
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请问是周教授的夫人吗?”
阮菲珏愣了一下,“你哪位?”
“我叫苏小棠,是周教授的研究生……师母,求求您帮帮忙,帮我们跟教授说说情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阮菲珏,“……”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我们打听了好久才……师母,我们不是不努力,真的,就是教授的题太变态了——不是,我是说太有深度了,我们水平确实还不够,但我们愿意补考啊!”
阮菲珏哭笑不得。
“这个事儿,我说了不算。你们教授的课,你们教授说了算。”
“可是教授根本不听我们解释啊!一开口就挂电话!”
“那你们更应该把时间花在复习上,而不是花在找我的电话号码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阮菲珏语气放柔了些,“我能理解你们的压力,但你们教授严格不是为了为难你们。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过。与其求人,不如自己争气,好不好?”
那女孩愣了几秒,声音小了下去,“师母,您说的对。对不起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阮菲珏摇了摇头,给周行远发了条消息。
【你的学生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回复很快。
【谁?】
【一个叫苏小棠的。】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两个字。
【荒唐。】
阮菲珏忍着笑又打了一行。
【你就真一个都不捞?】
【不捞。】
阮菲珏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那如果他们考前来找你答疑呢?你总不能连问都不让问吧。】
这次周行远隔了很久才回。
【我每周三下午的答疑时间一直都开着,来的人不超过三个。现在考不过了倒知道急了。】
阮菲珏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有点心疼他。
这个男人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回了学校还要操心这帮不省心的学生,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比谁都在乎他们能不能真正成材。
晚上回家,周行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付姐做的清蒸鲈鱼,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阮菲珏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
“别不吃饭。”
“没胃口。”
“你自己说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周行远看了她一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其实你也不用太较劲。”阮菲珏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你是客座教授,又不是他们导师,课上完了,考完了,你该做的都做了。过不过是他们自己的事。”
“话是这么说。”周行远放下汤碗,“但他们有毕业班,挂了会影响学位。”
“所以你其实也在替他们着急。”
周行远没接话,夹起那块鱼吃了。
阮菲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教授,你嘴上凶得要命,心里比谁都软。”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周行远看着她那副识趣的模样,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裂开一条缝。
“我每周就两三节课,倒不算累。该教的教到位,剩下的看他们自己造化。”
“那就行。”阮菲珏给他又添了半碗饭,“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又不是神仙。”
周行远没应声,但那碗饭,他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