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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女营与衣冠
林启自攻破岳州以来每日卯时初刻即起,无论前夜处理公务到多晚,次日清晨出现在校场或各营巡查时,总是精神奕奕,毫无倦色。
前几日,他冒雨视察城西新扩建的「圣库」与「女馆」。
圣库制度,乃太平天国自金田起义便确立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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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拜上帝教教义与战时共产理念,所有缴获丶徵收的财物,除个人随身衣物丶少量私人用品外,皆须缴入「圣库」,全体军民按统一标准由圣库支取生活所需,严禁私藏金银丶粮米。
此制在起义初期保障了物资集中供应,但随着队伍扩大丶控制区增加,其弊病也日益显现。
管理易生贪腐,挫伤生产积极性,且与民间经济难以接轨。
岳州的「圣库」设在原岳常澧道库房及相邻几座大宅内,由林启直属的「典圣库」官员管理,陈辰推荐的几名熟悉钱粮的书吏襄助。
库区外围有靖湘军士兵把守,进出皆有严格文书。
林启在典圣库官员陪同下步入正库,只见库房内分类明确。
甲字号库堆放粮食,主要是稻谷丶少量杂粮,乙字号库存放布匹丶棉花丶盐茶,丙字号库则是收缴的各类金银器皿丶铜钱丶银锭,另有一库专门存放火药丶铅子丶铁料等军资。
「自入岳州以来,共收得粮秣约两万八千石,现存两万一千石,余已按计划拨付水陆各晕及留守部队口粮丶工匠薪。布匹四手余匹,棉花八百担。金银细软折色药计百银五万七千两,铜钱三千贯。」典圣库官员手持四柱清册,汇报得一丝不苟,「所有入库丶出库,皆凭丞相您或参谋司左先生加盖印信的文书,并经卑职与西殿派驻的协理」共同验核签押,日清日结,帐目在此。」
林启接过帐册翻看,依据四柱清册法中旧管丶新收丶开除丶实在四项,使得收支一目了然,有效减少了浑水摸鱼的空间。
他点点头:「做得不错。圣库之物,乃天父所赐,供天兵天将及新附百姓活命之用,务必管好丶用好。对工匠丶夫子,工程营等的薪」,以粮食丶盐布等形式发放,要按时足额,不可克扣。这是维系人心丶保障劳作的关键。」
「卑职明白!」
林启又特别叮嘱:「对城内商户百姓,已颁告示,暂时准许民间交易,仅按十取其一」徵收商业税,且可用粮食丶布匹丶劳务等折抵。圣库主要来源,应是缴获丶对富户的特捐」丶以及未来田赋。此事关系民生恢复,须谨慎执行。」
「」是,丞相。左先生已有详细章程下发,卑职等照章办理。」
离开圣库,林启前往邻近设立的「女馆」。
这是太平天国另一项核心制度——男女分营。
教义规定,除各王及高级官员可夫妻同住外,其余所有男女,包括夫妻丶母子,皆须分开居住丶编入不同的「男营」丶「女馆」,严禁私相往来,违者重处甚至斩首。
此举初衷是严明军纪丶防止淫乱丶集中人力,但在实际推行中,造成了无数家庭离散的人伦悲剧,也引发了持续的内部不满。
岳州的女馆设在原岳州府学及周边民宅,用高墙隔开,有健壮女管事管理和女兵守卫,多为老姐妹或女军头目。
馆内收容了随军女眷丶新附难民中的妇女丶以及岳州本地部分无依女子,总数已近三千。
林启在馆外止步,由随行负责妇女事务的女宣吏入内通报。
这名女宣使是林启设立的女营宣导旅负责人。
不多时,女馆总执事,一位四十余岁丶面色严肃的广西老姐妹,带着几名女管事出来参见。
「参见丞相。」女总执事行礼。
「免礼。馆中姐妹起居可还安好?粮食衣物可足用?有无疾病?」林启问道,语气平和。
「回丞相,蒙天父看顾及圣库支应,馆中每日两餐,稀稠相间,尚可果腹。前日按例发放冬衣,每人得棉袄一件,然布匹不足,多有以旧衣改制者。近日天寒,已有数十人染了风寒,已按丞相早前吩咐,设立医护隔间」,由略懂药草的姐妹照料,并熬煮姜汤分发。」女总执事回答得一板一眼,目光中带着惯有的拘谨。
林启心中暗叹。
这已是相对「较好」的待遇,历史上许多女馆条件极为恶劣。
他知道,在太平天国意识形态和严峻的军事形势下,贸然取消或大幅改变男女分营制度几乎不可能,会立刻招致杨秀清乃至基层狂热信徒的严厉打击。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执行中尽量注入些许人性化管理,比如以「宣讲天情」为名,允许家人在特定时间丶有监督的情况下短暂见面,改善基本生活保障,设立简单的医护点。
「有劳总执事及各位姐妹费心。天父恩典,天兄担当,我辈姊妹兄弟皆须恪守天条,各守本分,齐心诛妖。馆中若有无故滋事丶违反馆规者,可按律处置;若有特殊困难,也可报与宣使,酌情体恤。」
林启说着符合他身份的话,同时给女使使了个眼色。
女宣使会意,这是让她暗中留意,对确实老弱病幼或情况特殊者,给予些许照顾。
离开女馆区域,雨势稍歇。
林启走在略显泥泞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逐渐重新开张的店铺,虽不及战前繁华,但已有零星百姓出来购买针头线脑丶油盐酱醋。
一些铺面门口,贴着靖湘军发布的安民告示和简化后的税则。
「丞相,这男女分营,还有圣库之制,虽于征战初期有益,然长久来看,尤其是治理地方时,恐非善策啊。」随行的参谋司文书低声说道,他是陈辰选拔的年轻士子之一,思维较为活跃。
林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此乃天朝根本制度,源自天父天兄旨意,勿要妄议。我等只需在职责范围内,尽力使军民少受困苦即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必须时刻注意言论,即便在亲信面前。
那文书神色一凛,连忙称是。
回到元帅府,陈辰已等候多时,手里拿着几份文书,面色有些凝重。
「何事?」林启问。
「丞相,两件事。」陈辰将文书递上,「其一,武昌最新情报。提督双福果然在加紧备战,不仅徵调商船预备沉江,还强拆了汉阳门丶平湖门外大量民房,以清空射界,加固炮台。更麻烦的是,他从荆州又请调了五百名旗兵,据说携带了十余门新铸的威远炮」,已抵达武昌。此外,巡抚常大淳似乎与双福达成了某种妥协,开始以巡抚名义,召集武昌丶汉阳士绅办团练。」
林启仔细看着情报摘要,眉头微蹙。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细微的加强。
双福的备战力度和协调能力,似乎比原本历史记载的稍强一些,这可能与自己提前东进丶岳州快速陷落带来的刺激有关。
但是林启同样清楚,清朝末年地方官员与军队早已腐败不堪,仅仅依靠这些,他们仍然是回天乏力。
「其二,」陈辰继续道,「是长沙方面。韦昌辉虽在盘库一事上未能得逞,但其属下在北殿控制的城南区域,变本加厉地推行一切归圣」,不仅强征富户钱粮,连中等人家亦不能免,且手段粗暴,已激起数起冲突,有士绅暗中串联,意欲南逃。」
「西殿曾水源将军多次交涉,韦昌辉阳奉阴违。罗大牛将军几次想带兵弹压,被我劝住。此事,恐酿成民变,亦会极大影响我长沙根基与后方安稳。
林启脸色沉了下来。
韦昌辉这是在拆台!
在杨秀清眼皮底下,在即将大举北伐的关头,他为了个人敛财和彰显权力,不惜破坏长沙得来不易的稳定局面。
此风绝不可长!
但林启也明白,韦昌辉此举,表面是敛财跋扈,实则是投石问路,更是一记凶狠的政治表态。
他是在用长沙的民怨为火,烤问杨秀清。
在「维护教义纯洁与老兄弟利益」和「容忍能臣便宜行事以图大业」之间,东王您到底倾向哪边?
同时,这也是在离间林启与长沙士民看,你们拥戴的林丞相,连北王的「正本清源」之令都敢违抗,他还是天国的忠臣吗?
「这不是贪财,这是诛心。」林启缓缓对陈辰道,「他在逼东王表态,也在坏我根基。」
「给曾水源将军和罗大牛去信,」林启果断下令,「以我天官副丞相及靖湘主将名义,重申长沙防务及安民章程乃东王钦定丶西殿与我部共管之责。对于北殿属下假借天父之名,行滋扰地方丶动摇民心丶破坏北伐大计之行径,可联合西殿,依据天朝《安民诰谕》及东王此前关于保障粮道之严令,采取果断措施制止!可联合西殿,采取必要措施制止,包括扣押首恶丶驱逐闹事者,必要时可调兵维持秩序。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不过一切行动,须明示此为捍卫东王整体战略丶稳定后方,而非针对北王本人。所有证据,需详实记录,重点凸显其行动如何损害前线粮秣徵集丶如何驱民资敌,急报东殿,请东王裁决!」
韦昌辉的逼迫,绝非昏聩之举。
此人出身富户,精于算计,岂会不懂涸泽而渔之害?
他看得比许多人更远。
其一,争的是「法统」解释权。
林启在岳州种种「变通」,虽出于公心,但在韦昌辉看来,是在稀释「天父天兄」教义的纯粹性,动摇「圣库」丶「男女分营」等根本制度的权威。
他必须以更激进丶更「纯粹」的姿态,擀卫这些制度的表面完整,从而证明自己才是天国法统的忠实守护者,获取洪秀全和基层狂热信徒的认可。
其二,争的是广西老兄弟的核心利益。
林启体系大量任用湖南本地降官丶士子丶乃至降将,这触动了以广西籍「老兄弟」为核心的既得利益集团的不安。
韦昌辉作为这个集团在高层的重要代表,必须打压「湖南帮」的崛起势头,哪怕手段过激,也能巩固自己的基本盘。
其三,争的是杨秀清的「刀」。韦昌辉深知杨秀清需要制衡林启。
他的过火行为,一部分是做给杨秀清看的—「看,我在替您敲打这个可能不听话的能臣」。
他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表演,既要让林启难受,又要将冲突控制在杨秀清默许的「制衡」范围内,从而将自己打扮成东王意志最坚决的执行者。
所以林启必须展现出强硬姿态,否则长沙一旦生乱,岳州将成为无根之木。
同时,将矛盾再次上交给杨秀清,逼他表态。
「是!」陈辰迅速记录,又道,「丞相,还有一事,关乎礼制人心,或许可藉此机,稍作文章。」
「何事?」
「衣冠。」陈辰吐出两个字,「清廷剃发易服已逾二百年,然我汉家衣冠,岂能久忘?天朝起事,以复汉」为号召之一,然至今军中民间,服饰杂乱,有仍着清装者,有随意改制者,亦有不少弟兄向往古之汉唐衣冠。何不趁此整顿军容丶凝聚人心之际,倡导恢复汉家服饰?此举不仅可彰显反清复汉」大义,亦可与清妖截然区分,振奋士气民心。且,无需大动干戈,可从军官丶士卒常服及礼服逐步改起。」
林启眼睛一亮。
恢复汉服,这确实是一个具有强烈象徵意义且相对容易推行的举措。
太平天国本身在服饰上就有独特规定(如黄红服饰丶特定冠帽),但并未系统性地恢复明代或更早的汉服形制。
自己作为穿越者,深知「衣冠之辨」在传统文化中的分量。
这不涉及核心制度变革,却能极大地争取汉人士绅百姓的文化认同,尤其是对那些反感满清剃发令但又不完全接受拜上帝教的中间阶层。
「先生此议甚好!」林启赞道,「不过,需谨慎行事。不可全盘照搬古制,需考虑战时简便丶利于劳作行动。可命匠作营与参谋司合议,参照史籍中记载的汉唐军服丶士庶常服之简约者,结合当下布匹条件,设计几款易于制作丶穿着便利的新汉装」样式,先行在讲武堂学员丶各级军官及宣导旅中试穿,看看反响。对外,可宣称此乃复古礼丶明华夷之辨」,是天父天兄除妖安民丶恢复华夏正朔的应有之义。切记,勿与天朝现有袍服制度,尤其是王侯袍服冲突,可作为补充和下级官兵丶百姓的选项即可。」
他深知,在太平天国框架内,任何变革都必须披上宗教或「复古」的外衣。
恢复汉服,正好契合「驱除鞑虏」的政治口号,又能满足部分将士的文化心理需求,还能作为一种温和的文化政策,与韦昌辉之流的粗暴敛财形成鲜明对比。
陈辰笑道:「丞相思虑周全!我即刻去办。正好,匠作营现有多余布匹,可先试制一批。」
此事议定,林启又处理了几桩军务,直到深夜。
窗外寒风呼啸,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并无多少疲惫之感。
亲兵端来宵夜——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
林启几口吃完,感觉暖意流遍全身,精力再次变得充沛。
他起身走到院内,活动了一下筋骨,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练功类似杠铃的石担,左右手各提一个重达百斤的石锁,轻松地做了几个挺举动作,面不改色心不跳。
值夜亲兵看得咋舌,小声议论:「丞相真是神人,这般气力,怕是楚霸王再世也不过如此————」
林启放下石担,微微一笑。
这身力气,除了震慑敌胆,在军中这种崇尚武勇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信。
他不需要刻意炫耀,但偶尔展现,便能巩固部下对其「天授神勇」的认知。
两日后,岳州讲武堂的学员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得到了一套新式服装,上衣交领右衽,窄袖收口,下裳为合裆裤,外可罩一件对襟或斜襟的短比甲(罩衣),颜色以靛蓝丶
深灰为主,布料厚实。
虽与印象中的宽袍大袖古装不同,但那股鲜明的丶区别于清式马褂长袍的汉风韵味,却一目了然。
同时发下的,还有一顶类似「帻巾」改良的软质军帽,可保暖亦可标识身份。
「此乃丞相体恤将士,为彰我汉家本色丶区别清妖胡服,特命匠作营赶制的靖湘常服」。」教官解释道,「自愿穿戴,不强求。然丞相有言:衣冠之异,华夷之辨始也。望诸位着此衣,不忘华夏之根,奋勇杀妖!」
年轻学员们大多感到新奇与振奋,纷纷试穿。
很快,讲武堂内便多见靛蓝身影。
这种服饰确实比清装利落,更便于活动,又带有一种强烈的文化标识感,迅速赢得了好评,并逐渐向靖湘军其他部队扩散。
林启自己也在非正式场合换上了一套靛蓝交领常服,更显英武挺拔。
消息传到长沙后,罗大牛等将领也来信索要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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