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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风起荆楚
水营和讲武堂的工作热火朝天,岳州靖湘军大营也没落下一点。
校场上整日杀声震天,新整训的靖湘第二军进行了一次攻城模拟演练。
士兵们以什伍为单位,扛着以长竹梯覆以湿牛皮临时赶制的云梯,在「城墙」(土垒)下演练攀爬丶掩护丶登城搏杀。
另一侧,匠作营试验的简易「爆破罐」,陶罐内装火药丶铁砂,以药捻引燃,被投掷到预设的「城门」(木栅)处,发出沉闷的轰响。
虽威力远不及正规炸药,但声势骇人,用于惊扰守军丶破坏简易工事或引发火灾,却已显露出不同于这个时代寻常火攻的思路。
江忠源顶盔掼甲,面色冷峻地站在指挥台上观察。
他接手第二军时间不长,但凭藉昔日楚勇的治军底子和林启赋予的信任权威,已初步将这支由降卒丶新募兵勇和部分益阳调回老兵混编的部队整合起来。
他尤其注重阵型变换与火力协同,将鸟枪手丶抬枪队与刀牌长矛手编组成小型战团,反覆演练交替前进丶轮番射击。
「停!」江忠源一声令下,锣声响起,演练暂停。
他大步走下指挥台,来到一处演练「登城受阻」的小队前。
「为何停顿?云梯已搭上,为何不速登?」他盯着带队的一个年轻哨长。
那哨长满脸是汗,嗫嚅道:「将军————上面有滚木礌石————」
「放屁!」江忠源厉声打断,「演练哪来的滚木礌石?是你心中先有了畏惧!战场之上,箭矢如雨,滚油金汁泼下,难道就不攻了?登城首重一个勇」字,更重快」字!
犹豫一刻,便是给守军多一刻准备时间,便是让更多弟兄死在城下!」
「记住了,云梯靠稳,第一伍举盾护住梯头,第二伍衔刀咬枪,给我不顾一切往上冲!只要有一人登顶,便能搅乱城头,为后续弟兄打开缺口!再来!」
哨长面红耳赤,大吼一声:「是!」
转身带领小队再次发起冲锋,这一次,气势果然不同。
江忠源微微颔首,走回指挥台。
他知道,真正的精锐非一朝一夕可成,但至少,要在不断的严苛训练中,打磨掉这些士兵身上的惰气和惧意,让他们习惯命令丶习惯血勇。
这时,一骑快马自营外驰入,直奔帅府方向。
江忠源目光一凝,认出是侦察旅的塘马。
岳州元帅府书房内,阿火派出的探子头目渔夫刚刚返回,林启正与之密谈。
「武昌情况大致如此。」渔夫汇报导,「守军表面两万,实堪战者不足八千。提督双福骄横,与巡抚常大淳不和,排挤汉官。城内人心惶惶,粮价飞涨,富户南逃者日众。沿江炮台老旧,但位置险要。水师孱弱,泊于内汉。另据帐房」密报,双福已下令徵调汉口丶汉阳商民船只,准备必要时沉船堵塞江面,阻我水师。」
「沉船锁江?」林启眉头一挑,「倒是清妖惯用伎俩。我方水鬼训练如何?」林启转向一旁的阿火询问。
「罗将军和唐总领已挑选出三十余人,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劳作近一刻钟。正秘密练习水下潜行丶凿船底丶绑缚防水处理过的火药包等科目。只是长江水流湍急,暗涌莫测,实战效果尚未可知。」
「继续练,找机会在洞庭湖找合适水域进行贴近实战的演练。」
林启指示,「武昌城内,我们的人务必隐匿,继续收集炮台换防规律丶守军士气丶粮仓守卫等细节,非必要不行动。重点摸清从武昌到下游田家镇丶半壁山一带的江防布置。」
「是!」
渔夫退下后,李世贤带着塘马送来的最新情报进来。
「丞相,长沙左先生急报,还有衡州翼殿动向。」李世贤呈上两份密函。
林启先看左宗棠的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韦昌辉以「盘库」为名的刁难,以及左宗棠拉上西殿曾水源共同应对丶并将帐目副本报东殿备案的反制措施。
目前盘库已结束,韦昌辉未能找到明显纰漏,却以「流程繁琐丶耗费时日」为由,拖延了一批本该发往岳州的火药和铁料。
左宗棠判断,这是韦昌辉的拖延战术,意在削弱岳州备战,同时试探杨秀清的底线。
左宗棠已再次行文东殿,陈明利害,并建议由西殿主导后续粮秣调拨,绕过北殿的掣肘。
「韦昌辉————果然不肯消停。」林启冷笑,但并无太多担忧。
左宗棠的处理老辣周全,既顶住了压力,又把矛盾上交给杨秀清裁决。
杨秀清在北伐大局面前,绝不会容忍韦昌辉过分拖后腿。
他展开第二份情报,是关于石达开部的。
翼王石达开在衡州方向并未与清军主力决战,而是采取机动袭扰策略,牢牢牵制住了徐广缙和部分援军。
最新动向显示,石达开有逐步收拢兵力,向东北方向(即长沙—岳州一线)靠拢的迹象。
同时,石镇仑从湘潭派出了一支千余人的偏师,沿湘江北上,已抵达长沙以南的昭山附近,似有与长沙留守部队联络的意图。
「石达开在向主战场靠拢,石镇仑也在向北延伸触角————」林启走到地图前,「看来翼殿是打算在接下来的东征中,扮演更积极的角色。这是好事,多一个盟友,多一份力量,也能分担来自北殿和清军的压力。」
他沉吟片刻,对李世贤道:「给左先生回信,告诉他,岳州物资尚可支撑,让他稳住阵脚,继续与西殿紧密合作。对韦昌辉,不必正面冲突,一切按章程办事,将难题推给东王决断。」
「另外,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书信给石镇仑,感谢他湘潭的稳固和对长沙方向的关切,邀请他有暇可至岳州一叙,共商东进事宜。语气要诚恳。」
「是,丞相。」
李世贤刚要领命而去,亲兵来报:「丞相,水营罗指挥丶唐总领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们进来。」
罗大纲和唐正财联袂而入,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罗大纲嗓门洪亮:「丞相!好事!
咱们派出去在洞庭湖口巡哨的快船,逮着一条大鱼!」
「哦?什么大鱼?」
唐正财补充道:「是一艘从常德方向下来的官绅货船,挂着厘金局」的旗子,押运的是硝石和硫磺!足足有三十多担!还有押船的七八个清妖护兵,一并拿了!」
林启眼睛一亮。
硝石和硫磺,正是制造黑火药的关键原料,也是目前靖湘军,尤其是水师和匠作营最紧缺的战略物资之一!
「船主和押运的人呢?」
「都扣在水营了。船主是个商人,哭天抢地说是被官府强征的。护兵头目是个把总,硬气得很,不过吃了点苦头,也吐了些东西。」罗大纲嘿嘿笑道。
「审出什么了?」
「那把头总说,这批硝磺是常德厘金局搜刮来,准备运往武昌军械局补充库存的。因为岳州失陷,水路不通,才冒险走洞庭湖南线,想绕道湘阴再入长江,没想到撞到咱们手里。他还说,武昌城内火药库存其实也不甚充裕,徐广缙曾调走过一批,双福正为这事发愁呢。」
「太好了!」林启抚掌,「真是雪中送炭!硝磺全部入库,严加保管。那个商人,仔细甄别,若真是被强征且无大恶,可酌情发还部分货值,最好以我军债券或粮食抵扣,安抚其心,日后或有用处。至于那几个护兵————」
「按老规矩,汉人兵丁,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工程营或转运营,顽抗者关押。那个把总————先关着,或许还能撬出点东西。
「得令!」罗大纲和唐正财兴冲冲地去了。
这批意外缴获,能极大缓解火药原料的紧缺,对备战无疑是重大利好。
林启心情稍缓,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武昌如巨兽盘踞长江与汉水交汇处。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武昌,靠的是水陆夹击丶穴地攻城,以及清军内部的混乱与不协。
现在,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武昌的守备力量丶内部矛盾可能已与历史记载有所不同,但大趋势应该未变。
双福与常大淳不和,城内人心浮动,水师孱弱,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但强攻仍非上策。杨秀清限期东进,意在牵制与试探。
自己真正的计划,仍是先剪羽翼,再图根本。
「李世贤。」林启唤道。
李世贤应声上前。
林启的目光再次扫过地图上岳州至武昌的路径,脑海中浮现的已不是「是否东进」的权衡,而是数日前与左宗棠议定的「先剪羽翼,再图根本」之策。
此刻,所有铺垫均已就绪,是到了将方略化为具体行动丶把利剑推出剑鞘的最终时刻。
「全军进入最高战备,此为最终命令。」林启的声音沉稳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带着战前特有的重量,「传令江忠源,其部为全军陆路锋矢,按原定方略,于十月十八辰时正,拔营东进。行军路线丶侦察清扫丶建立兵站等诸项要求,此前已详细议定,令其严格遵循。重申一下,此行首要在于廓清通道丶震慑武昌西翼,非我令,不得强攻坚城。蒲圻敌情,许其临机决断,但需牢记快丶巧丶稳」三字。」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窗外码头的方向,仿佛已看见帆樯如林:「传令罗大纲丶唐正财:水师为江上长城与耳目,一切依计划,于十月十九日出时分,自城陵矶主港启航。船队编组丶航线规划丶江面控制与侦察任务,皆照既定部署执行。特别告诫他们,水师之要,在于控」与察」,遇清妖大队水师或岸炮密集之处,务必游斗周旋,保存实力,不得贪功恋战。我授予罗大纲临机应变为水战全权。」
最后,他看向李世贤,交代自己的安排:「我亲率中军及剩余各部,仍暂驻岳州。此地乃我根基,亦为衔接长沙丶衡州及未来东王主力之枢纽,不容有失。待水陆两军前出,态势明朗,我自会推进。此战第一阶段目标,全体将士兵卒务必清晰,攻克蒲圻丶咸宁,扼锁武昌咽喉,建立稳固前出根基,即为大功!军纪重申:不拆屋,不掳掠,降卒依新规处置。所有命令,是否清晰?」
「末将明白!」李世贤肃然抱拳,他感受到这并非新的谋划,而是大战齿轮开始精准咬合前,最后丶也是最清晰的启动指令。
他随即补充问道:「丞相,对江丶罗二位将军处的指令,是重申要点,还是全文传达?」
「要点重申即可。」林启道,「详细方略,他们手中早有文书。此刻传令,是要他们知道,时辰已到,箭在弦上。」
李世贤肃然领命,迅速下去传达。
命令下达,岳州这座刚刚有些生气的城市,再次被战争的紧张气氛笼罩。
军队调动,物资装运,信使往来穿梭。
百姓们看着一队队士兵开出营门,既有对安宁生活可能被打破的担忧,也有对这支军纪相对严明丶保护地方的军队的复杂期盼。
咸丰二年十月十八,晨。
江忠源率领五千靖湘第二军,旌旗招展,离开岳州大营,沿着略显泥泞的官道,向东进发。
队伍中,鸟枪兵丶抬枪手丶刀牌手丶长矛手行列严整,辅兵推着粮车丶拉着小型火炮(劈山炮),虽不如后世军队机械化,却也自有一股凛然杀气。
江忠源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岳州城墙,心中默念:「此去,便真无反顾了。林启,望你不负今日之信,不负我江某赌上的一切。」
江忠源转身对身侧的黄呈忠道:「黄旅帅,前军先锋由你亲率,限两日内抵蒲圻外围勘明敌情,此战是你独当一面首秀,莫负丞相期许!」
黄呈忠按刀朗声道:「末将必克蒲圻,为大军开道!」
两日后,十月十九,岳州码头。
朝阳初升,驱散江雾。
罗大纲站在「靖湘号」座船船头,看着列队登船的将士,对身边的唐正财笑道:「老唐,这回可要看咱们水师的本事了!让清妖也尝尝,咱们洞庭湖好汉的厉害!」
唐正财抚着船舷,郑重道:「罗将军放心,水道丶风向丶水文,正财已反覆推算。弟兄们也憋着一股劲呢。只盼陆军弟兄进展顺利,咱们水陆并进,定叫武昌清妖寝食难安!」
「启航!」罗大纲大吼一声。
号角长鸣,战鼓雷动。
庞大的混合船队扬帆起锚,如同离弦之箭,驶出城陵矶港口,进入浩瀚长江主航道,乘风破浪,向东而去。
林启站在修缮一新的望江台上,目送着水师船队的帆影逐渐融入水天之际。
江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步,终于踏出去了。」他低声自语。
岳州的经营,制度的初建,人心的凝聚,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拉开序幕。前方是坚城武昌,是凶险莫测的长江天堑,是历史上曾吞噬无数生命的惨烈战场。
而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将带领这支被他深刻影响的军队,去冲击既定的历史轨迹,去搏杀出一个或许不同的未来。
他想起左宗棠信中提及,曾国藩的湘勇在宁乡方向活动越发频繁,似有前出侦察的迹象。
「曾国藩————你也在等机会吗?」林启目光转向西方,那里是湖南腹地,是湘军崛起的摇篮。
他转身,走下望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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