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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为国听完前因后果,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与惋惜。
他彻底打消了强行驱离的念头,打算当众化解这场风波。
“既然是苦命人,更是受过家国大难的志士,不必苛责驱赶。”
话音落下,赵为国迈步径直走入人群中央,直面一众百姓。
所有百姓下意识安静下来,目光尽数汇聚在他的身上。
赵为国声音沉稳洪亮,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此刻心中犹豫、满心顾虑。”
“大家怕被欺骗、怕白干活、怕官府失信、怕空忙一场。”
“我今日当众把话说明白,给所有西岚百姓一颗定心丸。”
“130团治下之地,从不搞苛捐杂税,从不骗民役、不欺百姓。”
“此次修路经费,来自团部专项免息救灾贷款,专款专用。”
“所有务工工钱、三餐伙食,全部提前核算到位,绝无空头许诺。”
“每日工钱当日结清,伙食顿顿管饱,全程公开透明可查。”
“我们修路不为官府政绩,只为大雪封山之前打通生命线。”
“路通,物资进得来、救援出得去,大家才能安稳过冬。”
一番真诚恳切的解释,让不少百姓心头的疑虑稍稍缓解。
可一旁的张五甲依旧满脸桀骜,冷声开口当众质疑。
“空话人人会说!从前的官府也满口仁义,最后依旧坑害百姓!”
“未见真金白银,一切说辞都是虚言,我不信!”
百姓们刚刚松动的心思,瞬间再次被这句冷话牵动。
赵为国并未恼怒,反而神色平和,耐心至极地回应。
“我理解你的戒备,你亲眼见过乱世官府的黑暗与虚伪。”
“但130团,和你过往见过的所有势力,全然不同。”
“你不信空话,那我们便立一个赌约,以事实见真章。”
“三日为限,所有修路工人,每日工钱足额发放、伙食保质保量。”
“若是我所言有假、官府失信,任由你当众拆穿、骂我欺民。”
“若是三日之内句句属实、件件兑现,便请你从此安心,不再惑众。”
张五甲闻言瞳孔一凝,满脸诧异的看向眼前的陌生男子。
他混迹街头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与疯癫之人当众立赌承诺。
他皱紧眉头,出声质问,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
“你口口声声担保官府,底气何来?你到底是谁?”
陈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神色郑重,高声介绍。
“放肆!这位是130团团部特派专员,专程坐镇西岚县督工防寒!”
“一言一行皆代表团部意志,岂容你随意质疑冒犯!”
此话一出,全场百姓轰然一惊,瞬间明白来人身份不一般。
听闻是130团特派专员,张五甲目光骤然一凝。
他抬眼认认真真打量赵为国,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一遍。
没有敬畏,没有怯懦,只剩饱经沧桑的戒备与审慎。
良久,张五甲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专员也好,大官也罢,空话我依旧不信。”
“三日时间太短,走马观花,看不出真心假意。”
“时限必须拉长,而且你要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立誓。”
“以130团的赫赫荣誉作保,保证绝不亏欠百姓分毫!”
一旁的陈福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呵斥出声。
“张五甲!你简直过分!专员当众安抚已是仁至义尽!”
“你一个闲散流民,也敢逼迫上级立誓担保,不知分寸!”
张五甲轻轻摇头,眼神坦荡,毫无半分退让。
“我一点都不过分,乱世多年,百姓被骗得太多太惨。”
“画饼充饥的承诺,我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一旦我们卖力修路,事后官府翻脸,苦的是全城百姓。”
他转头看向四周围观的乡亲,高声询问。
“各位乡亲,我问你们,我今日的顾虑,是不是你们心中所想?”
百姓们纷纷点头,尽数附和出声。
“张大哥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怕干完活拿不到工钱!”
“不怕吃苦受累,就怕被人糊弄、白白卖命!”
“有130团荣誉担保,我们心里才能彻底踏实!”
一时间,全场百姓纷纷站队支持张五甲,场面再度紧绷。
刚刚稳定下来的民心,再度变得摇摆不定、僵持不下。
陈福额头冒汗,场面失控,一时间不知如何收场。
反观赵为国,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怒意。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沉稳点头,应声应允。
“可以,我当众立誓,以130团所有荣誉担保。”
“此次西岚县修路务工,所有工钱、伙食,日日兑现。”
“但凡有一分克扣、一文拖欠,便是我130团失信于民。”
话音落下,赵为国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晨,沉声吩咐。
“把提前押运过来的专项抚恤、安家银元,尽数抬出来。”
赵晨立刻领命,挥手示意身后待命的禁卫士兵。
数名禁卫迈步上前,抬着几口厚重的实木木箱落地。
木箱开箱瞬间,银光刺眼,满满当当的银元铺陈其中。
耀眼的银光铺满众人视野,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赵为国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巷,字字铿锵有力。
“这是130团定下的老规矩,从无例外!”
“凡是入我130团治下务工、服役的将士、百姓。”
“只要踏实肯干,除了每日工钱,一律优先安排安家费用!”
“钱款现银就位,专款专用,绝不拖欠、绝不挪用!”
看着满满几大箱真金白银,在场百姓瞬间彻底沸腾。
压抑已久的忐忑与疑虑,瞬间被狂喜彻底取代。
“是真的!官府真的带钱来了!不是空头白话!”
“有这些银元摆在这,我们再也不用怕被欺骗!”
“我要报名!我现在就报名修路!”
混乱僵持的现场瞬间恢复秩序,人心彻底安定。
一旁的张五甲看着满地银元、听着铿锵誓言,一时语塞。
他挑不出半点毛病,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当众质疑。
良久,他苦笑一声,主动迈步走出人群,朝前走来。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不知他意欲何为。
张五甲走到赵为国身前,坦然抬臂,主动束手。
“我扰乱公序、煽动民心,按律当罚,你抓我吧。”
“我并非恶意作乱,只是见惯官府无信,不敢轻信世人。”
“今日若不是你真心亮银立誓,全场百姓大概率被辜负。”
陈福见状立刻抬眼看向赵为国,等候最终处置指令。
赵为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淡然。
“依规办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一切按县衙规矩处置。”
得到授权,陈福不再犹豫,上前一步高声宣判。
“张五甲!当众蛊惑民心、扰乱公务,触犯地方治安条例!”
“现依法将你当场拿下,等候后续处置!”
两侧衙役立刻上前,顺势将张五甲稳稳控制住。
张五甲不挣扎、不反抗,任由衙役押着侧身而过。
路过赵为国身侧之时,他微微偏头,低声留下狠话。
“专员,我今日束手就擒,甘愿受罚。”
“但我依旧盯着你,盯着所有工钱、伙食的兑现。”
“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半分失信。”
“我这昔日武状元的本事,并未荒废!”
“届时我必亲自讨说法,绝不轻饶!”
衙役押着张五甲渐行渐远,喧闹的街头彻底恢复平静。
陈福望着张五甲落寞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忍与惋惜。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赵为国躬身诚恳求情。
“团长,属下斗胆,想替张五甲求一次情。”
赵为国侧过目光,神色平和,静静听着他细说缘由。
“张五甲本性不坏,甚至算得上心怀大义的血性汉子。”
“当年鬼子占据西岚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家破人亡之后,并未苟且偷生,反而屡次自发袭杀鬼子。”
“也曾配合县衙残余人手,暗中掩护百姓撤离、传递敌情。”
“只是经此大变,心神受损,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今日他当众发难,看似蛊惑民心,实则是替穷苦百姓担忧。”
“他怕百姓再次被骗、白白受苦,绝非存心作乱犯上。”
“还请专员念在他过往抗敌有功、本心良善,宽宏大量,放他一马。”
赵为国闻言淡淡一笑,神色温润,毫无半分计较之意。
“你不必多求,我从来不是心胸狭隘、记人小过之人。”
“他本心为民、心怀家国,我分得清清楚楚。”
“你无需担忧他的处置,先做好眼下的正事即可。”
陈福心头一松,连忙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全力规整人手,细化招工名单!”
“全力筹备物资器械,保证修路工程即刻顺利动工!”
说罢,陈福转身离去,全身心投入到修路筹备工作中。
与此同时,西岚县县衙大牢之内,气氛阴冷潮湿。
石墙冰冷、地面潮湿,昏暗的囚室透着彻骨寒意。
张五甲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整洁不少的单间囚室中。
他席地而坐,神色平静,没有躁动,也没有怨怒。
没过片刻,一名狱卒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缓步走入囚室。
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热汤,摆放得整整齐齐。
张五甲抬眼扫过饭菜,低声轻笑一声,语气淡然。
“看来,这便是我张五甲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狱卒闻言连忙摇头,却不敢多言规矩之外的话语。
张五甲见状轻声开口请求,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横竖已是待罪之人,能否通融一下,给我来一壶酒?”
“我一生好酒,临死之前,想痛痛快快醉上一场。”
狱卒犹豫片刻,想起上方隐约的关照,最终点头应允。
他转身外出,不多时,便提着一壶热酒走了进来。
“上头有吩咐,准许你饮酒,切莫闹事。”
张五甲接过酒壶,道了一声谢,便大口吃喝起来。
饭菜入口狼吞虎咽,烈酒入喉辛辣滚烫,驱散一室阴冷。
他一边吃喝,一边低声感慨,眼底满是沧桑悲凉。
“我今日当众闹事,甘愿伏法,不算冤枉。”
“我以一己之过,逼得官府亮银立誓、兑现承诺。”
“能让全县百姓安心务工、有路可通、有冬可过。”
“以我一条残命,换西岚数万百姓的一条生路,值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眼底泛起不甘之色。
他抬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满心壮志难酬的憋屈。
“可恨!我自幼习武、苦研兵法,文武双全,博取武状元之名。”
“本想报国守土、护佑一方百姓,建功立业、安定山河。”
“可一朝国难,鬼子入侵,山河破碎,家眷尽亡。”
“从此疯疯癫癫、流落街头,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空有一身武艺,空有满腹兵策,只能苟活乱世,徒呼奈何!”
他越说越恨,牙齿紧咬,眼底满是对鬼子的滔天愤恨。
“小鬼子!毁我家园、杀我亲人、碎我前程!”
“此仇此恨,我张五甲便是身死,也永世难消!”
昏暗囚室之中,声声长叹,句句悲凉,藏尽半生落魄与忠义。
张五甲吐尽胸中愤懑,心绪稍稍平复,感官却依旧敏锐。
他清晰察觉到身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有人悄然入内。
他并未回头,已然默认是狱卒前来提人行刑。
神色坦然淡然,没有半分惧意,轻声开口嘱托。
“要上路了吗?我有一个请求,还望能够成全。”
“我半生习武,骨子里尚武,素来不喜枪决的仓促。”
“若是行刑,可否用刀斩我头颅,给我一个武人的体面。”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温和的笑声,打破了囚室肃穆的死寂。
“世人皆爱枪弹干脆利落,能少受片刻苦楚。”
“唯独你偏爱刀斧行刑,不惧血勇,倒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熟悉的声音入耳,张五甲身形一僵,猛然转头回望。
昏暗的囚室灯光下,赵为国负手而立,神色从容淡然。
张五甲眼底瞬间闪过浓浓吃惊之色,满脸错愕。
他万万没有想到,来人竟是今日街头立誓的特派专员。
他稍稍回神,眼底透着几分释然与感激,缓缓开口。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亲自来送我最后一程。”
“也罢,今日你信守承诺、不欺百姓,我死得坦荡,多谢你。”
赵为国缓步上前,笑意温和,轻轻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前来,并非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