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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的门诊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冷冽气味,人声嘈杂又沉闷。
沈荞牵着自家儿子的手,坐在冰凉的塑料等候椅上,指尖微微发紧,不远处的急诊手术室红灯亮得刺眼。
肇事的小胖子就站在走廊角落,一脸无所谓的散漫模样,丝毫没有闯祸后的惶恐,方才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他立刻镇定下来。
江乐乐知道自己家世好,肯定能压得下这次的麻烦,不就是受伤进医院吗,这种事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沈荞没心思关注江乐乐的状态,她安抚着儿子,等着受伤孩子的情况。
这时,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纷乱,沈荞抬眼,就看到身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来,三名民警神情肃穆,一身制服穿的板正。
三人径直走到沈荞面前。“您好,我们接到报案,过来做一下事故笔录。”
沈荞点点头,抬手指向角落的小胖子,语气清晰:“就是他,无故推搡低年级小朋友,导致对方重伤,全程都有监控和路人作证。”
因为涉及到儿童打人,民警们虽然严肃,但全城态度很好。
沈荞也将自己拍摄的视频、还有几个愿意出证的路人的联系方式给了民警。
民警们先是询问江乐乐,当然江乐乐的态度很差。
眼看着三名民警拿出执法记录仪,准备例行问话,领头的民警为了照顾小朋友的情绪,亲自蹲下来问道:
“小朋友,我们是辖区民警,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如实交代刚刚推人的经过。”
只是一句正常的问询,眼前这名养尊处优的富二代江乐乐瞬间炸了毛。
他平日里被父母捧在手心、纵容至极,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从来没人敢当众质问、管束他分毫。
此刻被警察当面问话,让江乐乐觉得丢了面子。
他朝着警察比了一个中指,身子猛地一坠,毫无形象地重重瘫坐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肥硕的身子就地开始疯狂打滚。
胖乎乎的四肢胡乱蹬踹,力道极大,鞋底板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巨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动静。
他攥着肉乎乎的拳头,一边胡乱拍打地面,一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利:“我不录!我没罪!你们别想管我!”
江乐乐一边打滚,一边蛮横嘶吼,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丝毫没有委屈,反倒满眼戾气,“是他自己摔的!你们凭什么问我!知道我爸妈是谁吗?敢抓我我让你们全部下岗!”
江乐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压根没把眼前的执法民警放在眼里。
他故意扭动肥胖的身体堵住走廊通道,手脚不停挥舞,完全抗拒配合问话、拒绝做笔录。
来往就诊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对着满地撒泼的江乐乐指指点点。
江乐乐看有人围观,反而闹得更加起劲,变本加厉地折腾。
年轻警员从业时间短,少见这般目无法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熊孩子,一时间倍感棘手,进退两难。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依旧保持职业素养,放轻语气耐心劝导,试图稳住对方配合工作:“小朋友,配合公安机关做笔录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不管是谁,做错事都要接受调查,你先起来,好好把事情说清楚。”
江乐乐听得烦躁,猛地一抬头,哭得更凶,手脚疯狂挣扎挥舞,甚至抬脚狠狠朝着年轻警员的小腿蹬踹过去,吓得年轻警员连忙侧身避让,心中各种窝火。
要不是看在江乐乐是个孩子,他真的会回击。
年轻警察十分清楚,对方只是未成年孩童,执法尺度必须严格把控,根本无法强硬控制、上手约束。
一旦采取强制措施,轻则被指责欺负小孩,重则被对方家长借机大做文章、恶意追责。
年轻警察脸上写满了无奈,只能冷眼旁观着江乐乐拙劣的撒泼闹剧。
沈荞本以为警察来了,江乐乐能收敛点,没想到还变得变本加厉起来,她蹙了蹙眉,给警察支招:“要不然先通知孩子家长吧,让她们来领人。”
年轻警察眼睛一亮,立刻去联系家长。
可随着年轻警察打了几个电话后,原本紧绷严肃的神色渐渐松动,三名警察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带队的年轻民警沉吟片刻,走到沈荞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的劝慰:“女士,孩子之间的矛盾,说到底也只是孩童打闹。”
沈荞挑眉:“什么意思,不做笔录了?”
“是这样的,我们查了对方家长的信息,身份比较特殊,人脉和能量都不一般。这事儿如果硬走正规流程,后续大概率会牵扯出不少麻烦。我真心建议你们私下协商解决,各退一步,对你们、对孩子都好。”
年轻警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头皮都在发麻,但也不怪他突然改变态度。
江乐乐的父母能量很大,他也不想得罪人。
所以他才不得不劝阻沈荞,因为有人报案,他们作为警察肯定要出动解决,如果能劝着沈荞私下解决,他们也能喘口气。
沈荞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寒意,紧接着是浓烈的荒谬与愤怒。
她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想到那个为了救沈富贵倒地的男孩,明明那么瘦弱,倒下时满脸都是血。
沈荞心口阵阵发沉,她缓缓抬眼,气势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同意私了,对错分明,伤人就要负责。不管对方是什么背景,做错事的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没想到来香江旅游,竟能遇到这种糟心事,而且也没想到小孩子之间的事情,还能上升父母权势。
最让她寒心的是警察的态度。
“麻烦这位警官通知家长,按照流程办事。”
沈荞不退让,年轻警察只能叹气,他没有把江乐乐带回去做笔录,而是打了两个电话。
随后就在一旁候着。
不到片刻,一名妆容精致、身着高档套装的女人快步走来,浑身透着居高临下的矜贵气场,眉眼间满是盛气凌人。
她正是江乐乐的母亲,香江银行亚太区的负责人。
她扫了一眼现场的民警,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自家毫无悔意的儿子,最后将目光落在沈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笑。
“哟,我还寻思什么事非要把我叫过来,阿猫阿狗的小事而已,说吧,你要多少钱?”
沈荞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寸步不让:“玩笑要有分寸,打闹不能伤人。你儿子故意推人,致使别人颅脑受伤进了手术室,这不是玩笑,是恶意伤人。”
“行了,我没时间跟你掰扯这些道理。这点小钱,就当是给对方孩子的营养费、医药费,多出来的就当赔罪了,事情到此为止,别再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贵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傲慢化作阴冷的压迫感。
“我不需要好处,我只要一个道歉,让你的儿子出来道歉。”
不等沈荞说完,江乐乐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扑倒贵妇怀里,鼻涕眼泪糊一脸:“妈咪,就是这个阿姨好凶,他还掐我脖子,还要报警抓我,你快惩罚她。”
“看到了没,我儿子也受伤了,所以别给脸不要脸,我看你是来旅游的吧,外地佬,实话告诉你,在这片地界上,还没有我们家摆不平的事。你非要较真,最后只会让自己和家人得不偿失。”
贵妇瞥了眼江乐乐的脖子,没有任何伤势,她还是清楚自家这个小胖子。
向来只有她儿子欺负别人的份儿,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好说话。
要不是听说把人打进医院,她也不会浪费口舌。
贵妇细细打量沈荞,眼底的不屑渐浓。
围观全程的顾津白终于缓缓抬眼,他换了个姿势,敲着二郎腿地坐在医院椅上,骨节葱白的手指拨弄打火机。
打火机通身镶钻,没有牌子,但质感很好。
“好一个得不偿失。”
顾津白没多余的情绪,随意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贵妇没太听清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不到三十秒,顾津白就挂了电话。
“装腔作势。”
贵妇撇撇嘴,下一秒,她的电话响起。
贵妇看清号码,面上带笑地侧身接电话。
贵妇:“老公,我跟你讲吼……”
“闭嘴,我不知道你在干嘛,赶紧带着孩子道歉。”
“什、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是谁?”
“不就是乡下来的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女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白,从嚣张跋扈变成错愕惶恐,最后彻底褪去所有气场,血色尽失。
挂断电话后,她僵在原地许久,死死攥紧手机,指尖泛白,胸腔起伏不定。
她不是傻人,知道今天看走眼了,眼前的年轻夫妇都不是普通人。
身在内陆,还能影响香江上流圈子,那只有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那批人。
贵妇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
她僵着身子:“对不起,是我教子无方,是我儿子做错了事,我替他向你们,也向受伤的孩子道歉。”
“妈咪,你在说什么?”
小小的江乐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胖虎一样的身体像是被雷击过,满眼的不可置信。
江乐乐还想说什么,贵妇抢先一步捂住儿子的嘴。
沈荞没看贵妇,而是牵起沈富贵的手,低声询问:“富贵看,这个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明明是小朋友做错事情,阿姨为什么道歉,而且警察叔叔为什么不带人去做笔录?”
沈荞挑眉看着面前几人,意思很明确。
贵妇脸上闪过愤怒,靠在江乐乐耳边说了几句话,江乐乐难以置信:“妈咪,我们为什么要道歉?”
“叫你道歉,你就道歉。”
贵妇浅浅掐了儿子一下,眼底顿时闪过心疼。
江乐乐委屈地抹眼泪,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真的很委屈,他抽泣道:“对、对不起。”
声音比蚊子还小,但好歹道歉了。
沈荞看着年轻警察:“我们的报案不会撤销,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年轻警察还在发懵,老警察立刻接话电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医院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红灯准时熄灭,大门缓缓推开。
医生推着病床走出来,病床上的男孩神色安详,头上包着绷带,主治医生是个中年男人,他长吁一口气:“送来的很及时,没什么大碍,但是后脑勺的伤痕很重,缝针了,需要住院一周,一周后拆线。”
沈荞听了医生的话,这才松一口气,缴纳好住院费等,一家三口来到单人VIP病房。
顾津白念在孩子醒来会饿,特意让人送了一些暖胃的小米粥。
沈富贵更是在旁细心守着男孩。
沈荞注意到男孩很瘦,五官却极为好看,是那种雌雄莫辨的精致美,和沈富贵那种年画娃娃般的好看不同,更像是易碎的蝴蝶摆件。
漂亮、白皙,却也脆弱。
沈荞思索间,男孩悠悠转醒,他的眼眸泛着淡淡栗子色,不是纯黑瞳,头发也有点泛棕,五官每一寸比例都刚刚好,皮肤更是冷白皮。
仔细看,有点像是混血儿。
“这里是……”男孩声音沙哑,但是立刻认出沈富贵,他有点害羞地冲沈富贵点头:“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沈富贵笨手笨脚地扶着男孩坐起来,沈荞则端着温热的小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软糯的粥入口温热,熨帖了空腹许久的肠胃,可吃着吃着,小男孩的眼眶忽然泛红,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白色的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沈荞明显整不会了。
好端端的吃饭,怎么就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