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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涩。
“当年我实在太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上,走在街上都觉得比别人矮半截。”
“反正横竖都是没命,那还不如拼一把。拼赢了,翻身;拼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索性赌上一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满是悔意:“都怪我耍小聪明,以为自己能钻空子,结果给自己招惹下这么多麻烦。”
我让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好好讲清楚。
谢寻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往事。
他的母亲本是养在优渥家境里的大家闺秀,本该一辈子衣食无忧,体面周全,可偏偏生了一颗恋爱脑,被他爸那副好皮囊和几句甜言蜜语哄得五迷三道。
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就寻死觅活,后来一天深夜,她卷了首饰和钱财,跟着他爸私奔了。
转过一年,便生下了谢寻。
听上去好似一段为爱奋不顾身的佳话,可现实满是不堪,他父亲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母亲怀着八个月身孕,依旧要操持家务,还要外出做工补贴家用,反观他父亲,整日躺在床上睡大觉,再不就出门和一帮狐朋狗友酗酒挥霍,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管不问。
谢寻的降生,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半分暖意,反倒将母亲压得更加喘不过气,父亲依旧对妻儿不管不顾,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就在谢寻五岁那年,长年劳累透支的母亲,终究油尽灯枯,活活熬垮了身子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母亲拉着他的小手,气息微弱地嘱咐,若是日后实在活不下去,就去投奔外婆家,看在外孙的情分上,外公外婆不会坐视不理。
临终前,她还叮嘱谢寻,往后要好好照料父亲。
我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感慨,这恋爱脑实在害人不浅。
谢行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这恋爱脑可不可怕?到死还惦记着那个把她拖进火坑的男人。”
我追问后来呢。
谢寻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苦笑。
“后来,就像我母亲交代的那样,我父亲逼着我上门去外婆家讨要接济,可谁能料到,我母亲的离开,让外公外婆急火攻心,二老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双双去世了。
“我那个舅舅,心里恨透了我父亲,要不是他,他的妹妹也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死,他的父母也不会含恨而终,所以没给一分钱不说,还狠狠把我父亲痛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小小年纪的我,一边要顾着自己活下去,还得伺候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
还好,后来我舅舅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暗中帮我,才让我熬到长大成人,赶上时代风口,谢寻跟着下海,做点投机生意,好不容易挣来了人生第一桶金,可转头,这笔血汗钱就被他父亲偷偷拿走,全部输在了赌桌上。
我恨他,恨到骨子里,所以直至父亲离世,谢寻也执意不肯将他与母亲合葬。
后来,他骨子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借遍亲朋好友,又咬牙搏上一把,倒卖电视机。
那一回,他时来运转,赚得盆满钵满,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也交到了女朋友,一时志得意满。
可他偏偏留不住这份福气,没过多久他又干了笔大的,结果,被中间商给坑了,所有积攒下来的身家尽数砸了进去,足足赔掉一百多万。
一朝梦碎,谢寻彻底一蹶不振,昔日围着他的人纷纷避之不及,女朋友也和他分了手,兜兜转转,他又跌回一无所有的境地。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同学找上门来。
从前平平无奇的那个人,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风光无限,酒局之上,几杯烈酒下肚,同学吐露了一桩秘事:自己如今的财富地位,并非全靠实干,而是借来的。
不是向凡人借贷,而是向神明借库。
起初谢寻只当对方酒后说笑,可后续多方打听了解,才知晓借库确有诸多门道,不光可以向观音菩萨借财,地府库神、土地公,乃至黄仙庙宇,都可行借库仪式。
后来,他寻了一座观音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行借库之法,立下两年期限,许下到期必定连本带利焚香还库,恭恭敬敬写下借库文疏,向神明借取财库气运。
靠着借来的财气加持,两年之内,他生意一路顺水顺风,再次发迹,转眼间还款期限就到了,他备好供品专程赶赴庙宇,眼前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往日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的观音庙已经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后来一经打听才知道,庙宇年久失修早已拆除,神像也不知所踪。
他拎着满满当当的还愿供品站在空地之上,进退两难。借库讲究有借有还,如今庙堂拆毁,神像不见,竟连还债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一个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庙都没了,那这笔债,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他暗自窃喜,只当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心里打起了别的算盘。
既然借库便能得财,若是把还款期限拉到几十年之后,世事变幻无常,谁能保证几十年之后庙宇依旧完好?倘若届时庙毁神迁,这笔库债岂不是就此一笔勾销?
谢寻虽然这么想,但一开始还不敢乱来,头一年他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发现没还库居然也没遭什么反噬,财运没断、身体没病,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而且之前挣的钱又花得差不多了,手头一紧,胆子就跟着大了起来。
他开始专挑那些偏僻山根处、香火冷清的小庙下手,那种庙没人管、没人修,说不准啥时候就塌了,这一次写文疏时,他大笔一挥,直接把归还期限写成了二十年。
他盘算得挺美,二十年足够他挣个盆满钵满,本金利息全捞够,就算这些庙二十年之后还在,那他挣了钱再还上不就行了。
打定主意,谢寻彻底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借库透支福报。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每每赚到大笔钱财后,总会莫名其妙破财耗损,留不住半分积蓄,钱财散尽,他便又去借库,如此循环往复。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的谢寻已经坐上外八行行首的位置,名望、权势样样到手,可心底的恐惧也与日俱增。
近些日子,麻烦接踵而至,手上的生意接二连三亏本,就算有项目勉强盈利,也总会冒出别的祸事,把赚来的钱财尽数亏空。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而且夜里噩梦缠身,无数模糊的影子围拢过来,追着他讨债。
讲到这里,谢寻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止不住发颤。
“不瞒张大师,我四处奔走,去遍所有记忆里借过库的旧址,想要偿还库债,可很多庙宇早已损毁消失,我根本找不到还库的地方,那些噩梦夜夜纠缠,那些影子追着逼我还钱,扬言若是不还,便要将我吞噬,我真的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我叹了一口气:“当初你一次次向神明借取财库气运,疯狂透支往后的财运福报,只贪图眼前的利益,把因果报应抛之脑后,如今报应临头了,你知道害怕了。”
“说句难听的话,你早干什么去了。”
“唉,我那时候年轻糊涂,说白了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谢寻慌忙辩解。
一旁的李叔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地看向他:“别拿没文化当挡箭牌,根子上还是你的贪心作祟,第一次心存侥幸没有还债,往后你的胆子才会越来越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般局面,你叫我们如何出手帮你?”
谢寻几乎带上哭腔,身体微微前倾,近乎哀求。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只求一件事,我愿意双倍偿还所有债,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能够保全我的后人。”
我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事到如今,倘若还要撒谎,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话音落下,李叔、王叔几人齐刷刷看向谢寻,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你到底还有什么隐瞒的?”
“难道,你不只是向神明借钱,还借了地府的?”
“不不,我不管去地府借库。”
谢寻嘴唇哆嗦,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
“我……”
“我……”
“你到底什么呀。”李叔急着问。
“哎呀,实话说了吧!后来我舅舅落魄了,来找我,我看着是自己亲舅舅的份上,就把借库的事跟他说了
李叔瞳孔一缩,失声问道:“所以,你带着你舅舅,也去借库了?”
“不止我舅舅。”谢寻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谁?”在场众人异口同声追问。
“早年我落难的时候,那些借钱帮过我的亲戚朋友,我也一并拉上,教他们借库。”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你这哪里是帮他们,你分明是在坑他们呀!合着你不光自己借,还拉了那么多人一起下水?”